一方旧砚台 (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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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从县委书记的位子上退下来有些日子了。这天,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的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方歙砚,石质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这是他的父亲,一位教了一辈子书的乡村先生留给他的。

老周记得父亲把砚台交给他时说:“咱家没啥值钱东西,这方砚台,你爷爷用过,我用过,现在给你。写字的时候,心要静,墨要磨匀,字才能端正。”

后来老周没怎么用这方砚台,他多用签字笔批文件、签名字。但这方砚台他一直带着,从乡镇到县里,像一方镇纸,压着一些纷乱的思绪。

老周的儿子周峰在市里一个部门当科长,年轻有为,却也正值容易心浮气躁的年纪,老周打算把这方砚台送给他。

周末,周峰开车回来吃饭。饭桌上,说起工作,周峰神采飞扬,说他们科最近负责一个重要项目审批,几家实力雄厚的公司都找上门来。闻听此言,老周立马接过话茬,叮嘱儿子在各种诱惑面前要坚定立场。

“爸,您放心,规矩我懂,不该拿的不拿。但有时候,人家就是正常的人情往来,吃顿饭,送点茶叶,太生硬了也不好。”周峰回复道。

老周静静听着,没多说什么。饭后,他把那个木盒子轻轻推到了儿子面前。

“爸,这是啥好东西?”周峰笑着打开,看到是方旧砚台,表情略有些失望,“哦,这个啊,您留着玩呗,我现在哪还用得上这个。”

“拿着吧。”老周语气平静,“不光是用来磨墨,你看看砚底。”

周峰拿起砚台,翻转过来,只见砚底用蝇头小楷刻着两行字,因为年深日久,需要仔细辨认:“守墨则黑,守心则白。”

“这啥意思?”周峰有点不解。

“你爷爷刻的。”老周给自己倒了杯茶,“他说,砚台是盛墨的,墨是黑的,这是它的本分。但人要守得住自己的心,心要是被墨染了,就黑了。心守得住,做人才能清白。”

周峰听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用手指摩挲着那两行小字。

老周继续说:“你当科长,就像这方砚台,天天跟‘墨’打交道。项目、资金、人情,都是‘墨’。怎么既办好事情,又不让心被染黑了,你得时常掂量。磨墨的时候,力气用大了,墨汁四溅;力气用小了,墨色不匀。这‘分寸’二字,最难把握。”

周峰没说话,把砚台重新放回木盒,轻轻盖上了盖子。

回城的路上,周峰车开得很慢。他想起下午本来约了个老板在茶楼见面,老板对那个项目志在必得,电话里语气热络得有些过分。

停车后,周峰摸了摸副驾上木盒里的砚台,石质的凉意,隐隐传来。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老板的电话。

“李总吗?不好意思,下午临时有点家事,过不去了。对了,项目的事,你还是周一去我办公室谈吧,按程序走。”

挂了电话,周峰摇下车窗,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泥土的气息。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那摊被各种想法搅得有些浑浊的“墨”,似乎慢慢沉淀了下去,变得清亮了些。

他知道,这方旧砚台,往后得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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