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档案:
王殿斌,1931年出生于吉林辽源。1947年在县政府担任交通员,后被送到中国人民解放军位于佳木斯市的汽车学校学习驾驶。1950年10月参加抗美援朝战争,在38军工兵14团汽车连任排长,1952年12月在朝鲜战场荣立三等功。复员后,王殿斌进入沈阳鼓风机厂工作,1968年他积极响应国家号召,随厂来到临潼支援三线建设。1985年2月离休,现年95岁。
虽离开家乡已半个多世纪,但王殿斌乡音未改,谈及抗美援朝的经历,他爽朗的东北方言里仿佛依然裹挟着战场的硝烟。从“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到“好人好马上三线”,王殿斌总是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挺身而出。
“当兵好,当兵光荣。”王殿斌爱那身军装,他也把自己这份对家国的爱种进了后代的心中。
战斗在钢铁运输线
“因为没有制空权,我们都是白天睡觉,晚上摸黑开车。不敢开灯,一开灯敌机马上就来了。”那一条条运输线,在95岁王殿斌的脑海里,依然清晰。点火、挂挡、踩油门,在朝鲜战场上,王殿斌和战友们无数次驾驶着大卡车穿梭在枪林弹雨中,为前线运送物资,把伤员带回后方。
1950年10月19日,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拉开了抗美援朝战争的序幕,熟练掌握驾驶技术的王殿斌被编入38军工兵14团汽车连。这一年,王殿斌19岁,这也是他第一次直面枪炮和死亡。“那时候年轻,不考虑什么死不死,也从来没有感到过害怕。”王殿斌说。
运输线就是维系前线作战的生命线,也是敌军重点打击的目标。当时汽车兵们有一句顺口溜:“空中点灯、地上撒钉、路上炸坑、专打汽车兵。”王殿斌每天都面临着生死考验。
“凝固汽油弹非常可怕,人粘上不容易弄掉,会被活活烧死。”王殿斌曾经在路上目睹了旁边车辆驾驶员浑身是火的样子,这个场景他永远忘不了,“真的太让人心疼了。”还有一次,王殿斌和助手完成运输任务返回驻地时,被敌机发现并向他们发射子弹,所幸子弹从两人中间擦过,没有造成伤亡。后来王殿斌才得知,在某汽车团当驾驶员的堂兄王殿海就是在执行任务时被子弹打中牺牲的。
王殿斌是幸运的,他活了下来;但他更是勇敢的,在危急时刻能站出来、顶上去。收藏在王殿斌家中的一张“叁等功次”证书见证了他的英勇无畏:有一次车队遭遇敌机轰炸,火很快烧了起来,一辆装满炸药的车辆也在其中,如果不及时开走,一车炸药爆炸后足以炸毁所有车辆。千钧一发之际,王殿斌挺身而出,跳上驾驶室,把这辆装满弹药的汽车开出很远,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松骨峰、上甘岭、长津湖……王殿斌和战友们迎着敌机的扫射与轰炸,用不怕牺牲的勇气和必胜的信念在朝鲜战场锻造了一条打不断、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
“我们还学了不少朝鲜话,问路、借东西这些沟通起来都没有障碍。”对于王殿斌来说,与朝鲜人民的情谊是战争岁月里一抹温暖的亮色。王殿斌和战友们晚上就睡在朝鲜房东的大炕上,大家煮了饺子会给房东端上一碗,房东家腌好的咸菜也会送给志愿军战士改善伙食。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签署,抗美援朝战争取得了伟大胜利。1954年,王殿斌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家乡,祖国人民也给予这位钢铁运输线上的英雄最崇高的敬意。“那时我坐在车里,街道两边都是来欢迎我们的人,感觉当兵真的很自豪也很光荣。”他说。
党让去哪儿就去哪儿
回国后,王殿斌在新的阵地继续发光发热。组织安排他参加了为期8个月的爆破、排雷技术专项培训,学成后他在部队从事军事教育工作。1957年,又一份喜报传来,王殿斌荣获“二级优等射手”称号。
王殿斌热爱部队,也喜欢军营生活,可抗美援朝时期,他患上了严重的胃溃疡。1958年病情发作住院后,他被迫复员。每每提起这件事,王殿斌都十分遗憾,“部队培养我成长为一名懂技术能教学的能手,我还没来得及作出更大贡献就脱下了军装,我舍不得。”
复员后,王殿斌被分配到沈阳鼓风机厂运输处工作,并在那里结识了同为驾驶员的张文玲。两人成婚后3个孩子相继出生,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平静又踏实。随着三线建设号角的吹响,沈阳鼓风机厂在1967年承担了在陕西临潼建设风机生产基地的任务。为响应国家“好人好马上三线”的号召,王殿斌在妻子的支持下主动报了名,成了首批来到临潼的建设者。

王殿斌家庭合影。武利芳 摄
20世纪60年代的沈阳是工业重镇,生活条件也很优越,可1700多公里外的陕西临潼县却是一穷二白。王殿斌的大儿子王东那时8岁,他还记得当时全家住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夜晚还能听到狼的嚎叫声。
物质条件的匮乏并没有消磨王殿斌和妻子干事创业的热情,王殿斌一到临潼就既当司机又当装卸工,忙得团团转。基地建设需要炸山平地,张文玲就开车带着同事冒着生命危险去蓝田县买雷管。1975年,陕西鼓风机厂正式建成投产,其中凝聚着王殿斌这一代建设者攻坚克难的勇气和矢志报国、扎根奉献的家国情怀。
日子渐渐安稳,可关于部队的记忆从未在王殿斌脑海中褪色。1978年,王东18岁,从小喜欢画画的他考上了西安美术学院。在父亲的建议下,王东决定先入伍锻炼,再努力考中国人民解放军艺术学院。可一到部队,王东才发现自己去的是野战部队,训练任务十分繁重,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复习备考。
“当时心理落差很大,但既然到了部队就得像个兵。”王东很快便适应了部队的生活,他也收获了一笔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说着不同的方言,可在短短3个月内就能亲如兄弟,融为一体,这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战友情。”
兵役结束后,王东被招入陕西鼓风机厂,在厂工会负责办板报、摄影等宣传工作,曾获得厂里颁发的很多荣誉。虽然穿军装的时间不长,王东身上却留下难以磨灭的军营烙印,“刚退伍那阵儿经常梦见该轮到我站岗了,醒来后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兵。”
戎装虽解军魂在
2014年,王东提前退休了。退休后,他去看望了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战友,“有些战友虽然享受着国家的各类补助,但因为年轻时打仗透支了身体,到了老年疾病缠身、生活困苦,看得人心里发酸。”
王东萌生了帮扶贫困伤残老兵的想法。可要让公益活动能持续惠及更多老兵,离不开稳定的造血能力。王东牵头创办了一家养殖企业,不仅解决了退伍军人的就业问题,一部分收益还能拿来资助贫困伤残老兵。
2023年起,王东的企业连续3年向张掖市爱国拥军促进会捐赠鸡蛋,为老兵和烈士家属送去实实在在的温暖与关怀。王东还时常带着鸡蛋去看望生活在陕西各地参加过抗美援朝和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兵。“他们是我们父子两代人的战友,也是国家的英雄。我想让老兵们知道,不管过去多少年,我们都会记得他们流过的血出过的力。”王东说。
对王殿斌来说,儿子的公益事业让他当年跨过鸭绿江时的那份赤诚,有了最温暖的回响。
离休后的这些年,王殿斌最喜欢参加的活动就是去军营给年轻的士兵讲抗美援朝的故事,家里的客厅也挂满了他和士兵们的合影。王殿斌常给大家说的一句话就是:“当兵好呀,当兵光荣,你们现在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强多啦!”孙辈里出了一个武警战士也是他常挂在嘴边的骄傲。
而他的乐观与好学,更是让儿女们由衷敬佩。没上过几天学的王殿斌晚年不仅学会了拼音打字,还练成了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如今,他身体硬朗,思维也很敏捷,享受着平静与安宁的生活。
虽然王殿斌提起往事云淡风轻,但王东明白父亲在朝鲜战场是九死一生,在三线建设时不畏艰难勇挑重担,也遭了不少罪。“离休干部纪念牌上写着的这句‘人民不会忘记您——共和国的奠基者、建设者’正是对父亲最高的褒奖。”王东说,这份荣誉也在照亮着自己帮扶老兵的公益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