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烙画工艺。秦川儿摄

数九寒天，寒风掠过黄河滩涂，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渭北葫芦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宋朋杰独自坐在办公室内，怀里抱着一枚浑圆饱满的葫芦胚，手中刻刀飞舞，紧紧追随着每一道纹路的深浅转折。

“葫芦，谐音‘福禄’，自古以来就是祥瑞之物，更是神话里各路神仙的法宝。你看它，全身上下都是宝。”宋朋杰坦言，他自幼与葫芦结缘，从最初的好奇把玩到如今的精雕细琢，葫芦雕刻对他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技艺，更是穿越时光的坚守。

“葫芦娃”的童年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动画片《葫芦兄弟》是很多80后、90后的童年记忆，但对宋朋杰来说，他的童年记忆里，更多的是一个个形态各异的葫芦。

那时，村里家家户户的院墙边、田埂上都种着葫芦。一到秋天，翠绿的藤蔓上就垂满了葫芦，圆的、长的，形态各异。乡亲们常用葫芦舀水、装粮，或是悬挂在屋檐下当摆设。谁也没想到，这些随处可见的葫芦，日后会变成精美的艺术品。

1988年，出生在合阳县的宋朋杰，自幼和爷爷一起在农村生活。7岁那年，他看爷爷在院子里做木工活，便随手从葫芦藤上摘下一个葫芦，在葫芦上写写画画。

“我爷爷是村子里有名的木匠。他总说，葫芦跟木头一样，要看懂它的纹路，顺着它的性子来，才能把葫芦最美的样子展现出来。”宋朋杰说，儿时的他不明白这话的含义，只是拿着铅笔，在葫芦光滑的表面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10岁那年，宋朋杰用刻刀在几个葫芦上刻了些简单的花纹，准备拿到学校送给关系好的同学。谁知，那些略显稚嫩的小物件竟被大家哄抢一空。“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可以做出这么受欢迎的东西。”宋朋杰笑着说，从那以后，他就迷上了葫芦。有时候同学们在操场打球、追逐打闹，宋朋杰就一人蹲在学校后院的空地上种葫芦，他看着葫芦藤顺着篱笆一点点向上攀爬，缠绕出细密的绿荫，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

宋朋杰爱玩葫芦，成了人尽皆知的事，街坊邻居都喊他“葫芦娃”。有一年暑假，宋朋杰在电视上看到关于山西曲沃葫芦雕刻的报道。那些纹路精巧、图案雅致的葫芦，让他顿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辍学学艺。于是，不顾家人反对，高中尚未毕业的宋朋杰毅然踏上异乡拜师之路。临走时，爷爷再三叮嘱他：“手艺人靠手艺说话，我娃只要勤快、能坚持，不管干哪一行，都能走出自己的路。”

凭着安静沉稳的性子，宋朋杰潜心学习葫芦雕刻技艺。他总能耐心观察纹路走向，一刀一刻间，认真打磨每个细节。渐渐地，他雕刻的葫芦，受到很多人的喜爱。

“葫芦的美，从来没有固定标准，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宋朋杰捧着手中的葫芦，眼神温柔，“有人喜欢比例匀称的二八分，有人偏爱错落有致的四六分，顺着它的天然形态雕琢，才能打磨出最动人的作品。”在他心中，葫芦从来不只是商品，更像是相伴成长的知己，你怎么对待它，它便怎么回应你。

葫芦生于泥土，长在田间，却始终保持着洁净圆满的模样。这恰如做人，根要扎得深实，守得住纯粹，方能行稳致远。宋朋杰将这份朴素的人生哲理记在心里，也刻进了每一件作品中。

“守艺”到“创艺”

“选葫芦，先看胚。胚不正，器难成。”记者初见宋朋杰时，他正对着一屋子的葫芦进行严苛的“审核”。他指尖拂过青涩皮层，目光如尺，丈量着弧度与周正，用平缓的声音介绍：“选胚，讲究皮色匀净、身形周正，如同做人立心，心若偏了，往后技艺再精，也藏不住那股歪斜之气。”

不一会儿，宋朋杰便抱着心仪的葫芦走出屋子，他要给葫芦褪去青涩外衣，也就是“刮青”。“这道关键工序，急不得也慢不得，力道重一分伤其骨，轻一分留瑕疵。”宋朋杰手持竹刀，屏息凝神，腕底运力均匀，一层极薄而湿润的青皮应势褪下，露出温润如玉的肌理。他眉眼舒展开来，笑着说：“只有底色干净了，后面的画与刻，才落得下、立得住。”

比选胚、刮青更考验功力的，当属后续的雕刻环节。宋朋杰眼神紧紧追随刀尖，他时刻谨记老师傅的叮咛，“下刀有据，行刀有度。心不静，刀就容易偏离‘真’与‘正’。”

一个渭北葫芦，从选胚到成器，要历经刻、钻、挖、凿、画等20余道工序。其工艺繁复、构思奇巧，融观赏价值、艺术价值与收藏价值于一体。2013年，渭北葫芦被列入陕西省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在宋朋杰看来，葫芦上的每一道纹理、每一次落刀，都藏着匠人对材质的赤诚、对工序的敬畏。

随着家乡旅游业的兴起，一个念头在宋朋杰心里扎根——让渭北葫芦走出乡野、照亮更多人的生活。于是，他牵头带动乡亲们扩大葫芦种植规模，从最初零散的几分地，一步步拓展到连片的几百亩。绿油油的葫芦藤爬满田垄，成了黄河岸边一道别样的风景。

不仅如此，他还毫无保留地把自己钻研多年的葫芦雕刻技艺教给乡亲们，手把手带出了一批手艺能人，让刻着花鸟、山水、吉祥纹样的葫芦工艺品，走进景区商铺，成为游客争相选购的特色伴手礼。

“遇到旅游旺季，我们订单特别多，乡亲们经常围坐在灯下通宵赶工，大伙儿的劲头特别足，没人喊累。”宋朋杰回忆起那些忙碌的夜晚，脸上满是笑意。

但随着消费者审美水平的不断提高，很多景区对款式陈旧的工艺品不再青睐。为了让渭北葫芦重新“活”起来，宋朋杰主动求变，制定出葫芦种植与加工的多项技术标准，通过改良品种优化葫芦密度，一举攻克了葫芦工艺品易破损、易霉变等长期困扰行业的技术难题。

与此同时，他大胆创新，不仅独创出四圈镂空技艺，在全国首创葫芦艺术灯，还巧妙将传统葫芦工艺与现代科技相融合，研发出葫芦蓝牙音箱、葫芦伴睡灯等一系列新潮文创产品，远销世界各地。如今，宋朋杰的葫芦工艺品已然打响名号，成为名副其实的“洽川三宝”之一。

“老祖宗的手艺要想传下去，需要的不仅是精湛的技艺，更要有一份沉得下心的定力，耐得住寂寞……”宋朋杰目光笃定地说，他愿始终做一名安静的守艺人，将渭北葫芦技艺代代相传，让这门老手艺焕发新生、闯出更广阔的天地。

葫芦藤“长”新芽

“爸爸，教我们画葫芦……”夜幕降临，宋朋杰家中经常会响起这样稚嫩的声音。一双儿女围在他身旁，睁着好奇的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父亲手中的葫芦。刻刀摩挲葫芦的细微声响里，映照出非遗传承最温暖的模样。

宋朋杰对渭北葫芦的传承，从未局限于家庭。他经常带着大大小小的葫芦走进合阳的校园，为孩子们开启一段不同寻常的非遗技艺体验。从描样到运刀，他手把手地教，让孩子们亲手触摸传统技艺的温度。“这些是结合小朋友喜欢的卡通形象做的。”他举起一个葫芦做的玩偶挂坠，笑容里满是期待。

为了让这门老手艺走出深巷、惠及更多人，宋朋杰常“宅”在办公室里，查资料、绘图纸，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创新工艺、壮大产业。2013年，他牵头成立合作社，开展技能培训、举办专项培训班。在他的悉心指导下，1名学员成长为陕西省工艺美术大师，4名成员被评为渭北葫芦县级代表性传承人。更可贵的是，宋朋杰手把手地向20多名残障人传授技艺，让他们有了自力更生的能力。

如今，合作社的葫芦工艺制品厂解决当地农民就业50人次，辐射带动600多户发展产业，真正让渭北葫芦这门“指尖手艺”，变成了富民兴村的“黄金产业”。

“我2010年跟着宋老师学习雕刻葫芦，有时候他忙不过来，就叫我过来帮忙，一年下来收入能有1万多元。”提起跟着宋朋杰学艺的日子，当地村民王杰满是感激，“一开始我们也有顾虑，怕做好的葫芦卖不出去，宋老师总是拍着胸脯承诺，只要工艺过关，不管葫芦能不能卖出去，他都照单全收，决不拖欠一分工钱。”这份承诺，成了乡亲们安心学艺的“定心丸”。

从渭北葫芦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到合作社理事长，宋朋杰的身份一直在变，但他对技艺的坚守从未动摇。“20多年了，我希望以葫芦为载体，打造更具地方特色的文旅产品，让葫芦藤结出‘新’果实。”宋朋杰说。

黄河九曲，奔流不息。在洽川这片厚土之上，宋朋杰以刀为笔，刻下流转的时光。“葫芦娃”的故事，如年年新生的葫芦藤，伴着一条河、一群人，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宋朋杰在工作室进行葫芦烙画创作。秦川儿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