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走进于都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历史博物馆,看见那件厚重又破旧的羊皮袄,我的眼眶总会发热,因为那是父亲的心爱之物。
我父亲叫曾广华,是于都县银坑镇琵琶村人。1932年,28岁的他毅然报名,成为一名红军战士。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能穿上一件保暖的衣裳,是战士们最热切的渴望。一次战斗中,由于表现出色,我父亲获得一件羊皮袄,棉布内是厚厚的羊毛,胸前系着扣子。从那天起,父亲便把它当成至宝,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他总说:“这不仅是一件衣服,更是党和部队给我的肯定。”
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父亲讲述翻雪山的经历。当年翻越夹金山前,一位当地老人特意叮嘱他,雪山严寒刺骨,越往上越难走,千万不能停歇,不能说丧气话。父亲紧紧裹着这件羊皮袄,踏上了九死一生的征途。雪山上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积雪深到能吞没整个人,不断有战友陷进雪窝,也不断有战友因寒冷和疲惫倒在途中。
父亲后来告诉我,那段路的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可他从不敢停下。是这件羊皮袄为他抵御了严寒,更是心中的信念支撑着他前行。他裹紧衣服,忍着悲痛,一步一步跟着队伍前进,最终成功翻越了雪山。长征结束后,父亲在延安参加南泥湾开荒,用锄头开垦荒地;后来又随部队南征北战,亲历辽沈、平津战役,这件羊皮袄,始终陪在他身边。
1950年,在外征战18年的父亲终于复员回乡。按照他的革命经历,完全可以向组织申请安置工作,可父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常说自己没有多少文化,身上又带着战争留下的伤病,不能给组织添麻烦,不能占国家的便宜。我们至今珍藏着父亲的复员军人登记表,在“本人对今后工作意见”那一栏,他一笔一画写得工整:复员回家种田。这六个字,没有半句豪言壮语,却是一位老红军最坚定的选择,是刻在骨子里的纪律与自觉。
回到家乡后,父亲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种田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战斗经历,有时我们追问,他也只是简单说几句。可他对子女的教育,一刻也没有放松。他总叮嘱家人,做人要守本分,不贪心、不谋私、严律己,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给红军丢脸,不能给组织添乱。这是父亲用行动教给我们的纪律,也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规矩。
在困难时期,家里只剩两升米,一位邻居来我们家借米,母亲借给了他。父亲的堂叔得知借米的事情后,说家里有客人,也前来借米。母亲拒绝了,她说:“我家也有两个孩子需要吃饭,不能借。”这时父亲正好从地里回来,听到他们的争执,就和母亲说:“借吧!借吧!”
消息传开后,不少乡邻上门求助。母亲急得直落泪,说剩下的米不够我们自己吃,说什么也不肯再借。可父亲却执意把米全部分了出去,他拉着母亲的手说:“乡亲们比我们更难,当年红军就是为了老百姓才打仗,现在我怎么能看着大家挨饿?”为了让家人填饱肚子,父亲独自上山挖野菜,煮成清汤充饥,宁可自己饿着肚子,也绝不占公家便宜,绝不亏待乡邻。在他心里,红军的纪律、做人的良心,比什么都重要。
父亲一生清贫,却把这件羊皮袄视若珍宝,走到哪里都妥善收好。1992年,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但他的精神从未远去。2014年,我们一家人商量后,决定把这件承载着父亲记忆和红军精神的羊皮袄捐赠给于都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历史博物馆。我们希望,这件陪父亲走过长征、走过一生的衣服,能让更多人记住那段艰苦岁月,记住一位老红军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