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上“走”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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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加贝(左)和搭档一起扭秧歌。秦川儿 摄

陕北的冬天,黄土地冻得梆硬。可一到腊月,只要唢呐一吹、锣鼓一响,这片沉寂的土地就“活”了过来。陕西省绥德县文化馆内,一支秧歌队在院子里“闹”了开来。这“闹”字,绝非嘈杂,而是生命力的恣意绽放。

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位老人,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秧歌队队员舞动的身影,他就是陕北秧歌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贺世成,与陕北秧歌相伴已逾半个世纪。“我这辈子干的营生一直跟陕北秧歌‘搅和’在一起。”对于贺世成来说,陕北秧歌作为一门独具魅力的民间艺术,也让他悟出了人生道理。

生命的舞动

在陕北的无定河边,有个贺家湾村。每当村里锣鼓响起时,贺世成就知道,是秧歌“闹”起来了。64岁的贺世成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扭秧歌的情景。

那是一个秋天,县城里举办农业大赛,要求每个村子出节目。7岁的贺世成站在台下,看着村里人扭秧歌,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鼓点动了起来。

陕北秧歌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贺俊义在人群中发现了他,夸他是个“好苗子”。

“那是我第一次‘走’秧歌。”贺世成回忆道,“为什么我说是走,不是学。秧歌这东西,光看不行,得跟着走,走着走着就会了。”

就这样,贺世成“走”起了秧歌步,一“走”便是一辈子。

13岁那年,绥德县剧团来村里挑人,贺世成被选中了,全家都说他吃上了“公家饭”。“那时候心里高兴啊,觉得自己一辈子可以跳跳蹦蹦了。”他笑着说。谁知,进了剧团才知道,秧歌不只是肢体的欢快扭动,更是全身心投入的虔诚修行。

“别的舞蹈能规范动作,但陕北秧歌自由发挥多,即兴多。”贺世成说,“它没有绝对的对错,但有高低之分。而这高低的评判,在围观百姓的眼里和心里。”他将全部心血倾注于秧歌,用身体诠释着最质朴的情感,让陕北秧歌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

改革开放后,传统艺术面临冲击,剧团的日子不景气。最困难的时候,贺世成背着行头,和剧团工作人员步行二三十里路去乡下演出。“夏天特别热,土路被太阳烤得发烫。好不容易走到大树下面,觉得那片阴凉特别珍贵。”

他还回忆说:“那时候,感觉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座大山。那座山,不是陕北的黄土山,而是生活的山,是迷茫的山。”

但贺世成从未想过放弃,他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其中。每天清晨,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练习扭秧歌,扇子在手中开合,脚步在地上画出十字。“几十年了,这个习惯没断过。”他说,“沉浸在动作里面,我的思维也发生了变化。有时候,跳着跳着,很多事也就想通了。”

1996年,绥德县成立黄土地艺术团,贺世成成为骨干。第二年,艺术团带着陕北秧歌走出国门,登上荷兰世界民间艺术节的大舞台。“老外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舞蹈——这么自由,这么奔放,这么整齐,这么震撼。”贺世成说。

2009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贺世成接到任务,要带领绥德县的八男八女,在驶过天安门的彩车上表演陕北秧歌。“当时,我们排练了两个多月,霸王鞭、扇子舞,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回忆起那段日子,贺世成依然心潮澎湃,“可上了彩车才发现,地方有限,很多设计好的动作施展不开。但现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让我们热血沸腾。”

那一刻,配乐响起,绸带在风中飞扬,陕北秧歌不再只是田间地头的自娱自乐,更是生命的舞动。

扭出来的本真

陕北秧歌,粗犷、豪迈,每一个舞步,都反映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直白的喜怒哀乐。它生于民间、长于旷野,每一个“扭、摆、走、跳、转”的动作,看似洒脱不羁,却蕴含着黄土地里长出的韧劲。

在奔放的秧歌队伍中,有一个灵魂人物——伞头。在秧歌队伍的最前面,伞头手握“日照伞”,步伐坚定,引领着整个队伍的方向,正如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所信奉的处世之道:行得正,走得直。然而,秧歌队形的变化,看似纷繁复杂,实则章法严谨、有条不紊,每一个舞者都恪守其位,一旦有人乱了步伐,整个队伍便会失去应有的风采。

“走”了一辈子陕北秧歌的贺世成 , 将其中的精髓凝练为十六个字——“笑而不野,妖而不浪;斗而有度,稳而传神。”在他看来,“笑而不野”是说欢快不能流于低俗,“妖而不浪”是妩媚必须有分寸。此外,秧歌场如同人生舞台,处处需要把握火候、拿捏尺度,而“斗而有度”的竞技与默契,“稳而传神”的功力与气韵,都需要经年累月修行,才能真正领会。

“精神上的东西,不是靠手脚比画就能传下去的,得靠时间慢慢磨。”贺世成说,“那是你骨子里带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倔劲,是不管咋样都能乐呵呵往前走的脾气,是流在血里的东西。”

在陕北秧歌的传承中,有很多像贺世成一样的人,他们在一招一式的规矩里,将“身板要正,步子不能歪,心眼不能斜”的初心铭记心间。那是陕北秧歌的筋骨,更是做人的脊梁。

侯世凯就是其中之一,他作为陕北秧歌市级代表性传承人,至今难忘与恩师“六六旦”——李增恒的搭档岁月。那时,“六六旦”唱女角,侯世凯扮男角,二人搭档的“二人场子”风靡陕北,民间甚至流传“宁看‘六六旦’的‘走’,不喝二两酒”的说法。

“师傅扭了一辈子陕北秧歌,经常提醒我,秧歌是‘活’的,不能光想动作,要想怎么让秧歌从心里‘长’出来。”侯世凯感慨道,他一直在琢磨这句话的含义。

在合作的3年时光里,侯世凯作为“六六旦”生前最后一个搭档,明白了什么是极致的热爱。

“只有沉浸其中,忘乎所以,才能跳得酣畅淋漓。当年,师傅虽然已经70多岁,还是认真对待每一场演出。在他的影响下,我对陕北秧歌也产生了敬畏之心。”侯世凯说,他从师傅的话里悟出了秧歌的真谛——陕北秧歌的美,不是刻板的重复,而是本真的情感流露。

如今,在黄土高原上,每当陕北唢呐响起时,总有那么一群男女老少,有的身着彩衣,头扎羊肚子手巾;有的手执双扇,舞步奔放洒脱,在这片黄土地上,热情洋溢地扭着群场子、文场子、武场子、丑场子……让这传承了千百年的黄土之舞,在每一个鼓点中迸发出鲜活的生命力。

跳出来的精气神

都说陕北人爱秧歌,是爱到骨子里的。尤其是绥德人,“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都喜欢扭上一段。

黄土地艺术团成立至今,数十年如一日坚守初心,将陕北秧歌送到百姓身边。时至今日,老乡们对秧歌的热情丝毫未减。不同的是,秧歌队伍里增加了朝气蓬勃的新面庞,这群“90后”“00后”的年轻骨干,经常走进学校、深入社区,身体力行传播着这门古老艺术。

“90后”的贺加贝,就是陕北秧歌青年传承人的代表。他12岁与秧歌结缘,便一直跟着当地市级传承人李金梅老师学扭秧歌,压腿、练身段、记鼓点,寒来暑往从未间断。初学之时,他满脑子都是“模仿”,盯着老艺人的一招一式,反复琢磨每一个动作的细节,一心只想把秧歌扭得“像模像样”。“陕北秧歌从来不是为了跳而跳,也不是简单的肢体动作,而是精气神的外在表达。”春去秋来,二十载光阴在鼓点与舞步中悄然走过,贺加贝从青涩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秧歌传承人。

如今的贺加贝,站在舞台上,每一个扭腰、每一次摆臂、每一个眼神,都透着黄土地儿女的豪爽、质朴与昂扬,他的舞步里,藏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情,藏着对秧歌艺术最纯粹的热爱。

秧歌队里,还有一个眉眼灵动的“00后”姑娘,她叫孙洁。13岁那年,她考入艺校,系统学习陕北秧歌的身段、步法、鼓点技巧,也在老师的讲解中,对陕北秧歌背后的精神内涵有了更深的了解。“这门艺术诞生于黄土地,是陕北人在劳作之余抒发情感的方式,是节庆之时欢庆喜悦的载体,每一个动作都藏着黄土地的故事。”孙洁说,毕业后,她萌生了让更多年轻人了解秧歌、喜欢秧歌的想法。

于是,她给自己取了“洁洁老师”的昵称,把秧歌教学搬到了抖音平台,从最基础的扭腰摆臂、步伐节奏教起,用清晰的讲解、标准的示范,让屏幕另一端的网友轻松学会秧歌基础动作。

“我看着这些娃娃长大,他们的秧歌扭得越来越有味道了。”退休3年来,贺世成只要有空,就会回去看大家排练。有时候,看到有人动作走了样、节奏没跟上,或是脸上少了那股“活泛劲儿”,他就会忍不住上前指点两句。

“陕北秧歌是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心跳、喘着气儿,有它自己的活法。”贺世成说,他盼着这股热腾腾的劲儿,能一代传一代一直跳下去。

当然,秧歌的传承,从来不是墨守成规。在绥德县远竹中学担任教导主任的侯世凯,自从事教育工作以来,就一直在探索如何让这门非遗艺术真正走进校园。后来,他与其他老师一同编创了“远竹中学秧歌操”,巧妙地将秧歌的经典动作与课间操形式相融合,既保留了传统的身段韵味与步伐特点,又注入了现代体操的节奏感和规范性。如今,全校2000多名学生在每天的锻炼中,感受着家乡非遗的生动气息,也让秧歌文化在青春的步伐里延续。

锣鼓声震天响,红绸依旧飞扬……陕北秧歌的风骨,在一走一扭、一摇一摆间,深深印在那方方正正的十字步里——从一代人的脚跟,传到下一代的脚尖,永远鲜亮、永远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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