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鼓乐 何以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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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营鼓乐社社长郑亚福(左一)和村民一起练习鼓乐。秦川儿 摄

5月的西安绿意渐浓,一曲《将军令》穿越千年时光,在西安市长安区何家营村的一座寻常小院里回荡开来。只见20余名民间艺人围坐在一起,执笙吹笛、击鼓鸣锣,盛唐燕乐的雄浑与清雅在此刻交融共生。

“我们何家营的鼓乐,可以追溯到唐朝。”何家营鼓乐社社长郑亚福自豪地说。他们把老祖宗留下的家底,原汁原味传承了1300多年,靠的是村民们的执着与热爱。

把“天书”刻进生命

走进何家营鼓乐社的大厅,戏台下静静摆着一本乐谱。凑近看,密密麻麻的符号像蝌蚪般游动。

“这就是西安鼓乐的手抄谱——‘半字谱’,从唐宋时期一直沿用至今。”郑亚福拿起乐谱,手指轻点那些神秘符号,“这些符号没有高低音,也没有长短标记,跟天书一样,需要老一辈人口传面授,要一句一句跟着唱,才能学会。”

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西安鼓乐,源自盛唐宫廷,被誉为“中国古代音乐的活化石”。这样一门古老的宫廷艺术,为何能在长安的一个村子里薪火相传上千年?

答案,要从村子的名字说起。

史料记载,唐天宝年间,千牛卫上将军何昌期在此屯兵戍边,人称“何将军营”,后谐音为“何家营”。这位骁勇善战却深谙音律的将军,退居乡野后,不忍宫廷音乐随战乱湮灭,便召集流落民间的乐师,整理乐谱、教习演奏,让盛唐燕乐在泥土中扎下了根。

“过去,每逢农闲或下雨天,村里的老艺人就在院子里排练鼓乐。锣鼓一响,村民们就会自发围过来听。”郑亚福笑着回忆,“那时候我觉得,能学鼓乐的人,都是有本事的。”

1987年夏天,15岁的郑亚福和一个小伙伴在村口大树下乘凉,两人一拍即合——想学鼓乐。说干就干,他们连夜敲开了老艺人何忠信的家门。何忠信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就你们两个人咋教?人不够啊。”郑亚福扭头就跑,叫来村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站在师父面前。

昏黄的灯光下,天书般的乐谱铺开。没有录音机,全靠师父一句一句教、孩子们一句一句学。

“鼓乐比想象中难得多。”郑亚福坦言,他常常在家背谱到深夜,在纸上默写无数遍,直到倒背如流。有小伙伴学不会,慢慢放弃了,但他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登台。那是1990年,西安城墙古文化艺术节上,师父喊他和何家营鼓乐社一同演出。“那是我第一次和社里的老艺人同台,又激动又紧张。”郑亚福笑着说,“有几首曲子我还不会,就滥竽充数,硬着头皮混下来了。也是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我和鼓乐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

从此,他全身心扎进鼓乐里,在师父带领下正式成为何家营鼓乐社的一员。“五年入门,十年演奏。”郑亚福掰着手指,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想学好鼓乐,要静得下心,沉得住气,不能有一点杂念。”

时间一晃,几十年过去了。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曲谱,在一遍遍唱诵、一遍遍默写中,早已一字一句刻进了郑亚福的生命里。

那一声“不能辜负”

“西安鼓乐有三个派别——道派、僧派、俗派。我们何家营鼓乐社是俗派代表,以笛为帅,群笙为伴。”郑亚福说。一直以来,鼓乐社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搞商业演出,不沾红白喜事,只在固定的庙会和朝山进香时演奏。

但有一件事例外。每当鼓乐社里有老艺人离世时,必以鼓乐相送。

2023年夏天,时任何家营鼓乐社社长的何忠信因病去世。郑亚福和其他成员击鼓鸣乐,送了师父一程又一程。

“娃,我叫你来,是想说鼓乐社接班的事,你得给咱把鼓乐社好好传下去……”何忠信临终前,在病榻上紧紧握着郑亚福的手,声音微弱,却字字千钧。在场每个人的心都被狠狠揪住,眼眶不约而同地红了。

可郑亚福的第一反应,是沉默。

师娘急了,在一旁哭着劝说:“你师父硬气了一辈子,没求过任何人。他今天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这娃咋还不说话?好赖你先应下来,让他把心愿了了,安心地走。”郑亚福咬着牙,依旧没有说话。

“这担子,太重了。说实话,不是我不想接,是我不敢接。”提起当年的选择,郑亚福至今感慨万千,“这行当不好干,鼓乐社没稳定收入,万一哪天在我手里关门了,我咋给村里人交代?”

要知道,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去南五台朝山进香,何家营鼓乐社的成员都是自己背干粮、贴着路费自愿去演出,分文不收。郑亚福太清楚这担子的分量——光凭一腔热爱,在这世上要想好好活下去,太难了。

师父离世后,郑亚福又一次走进那座熟悉的小院。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忽然,一件事涌上心头。

有一年,鼓乐社收到国外的演出邀请函,大家高兴得不得了。但3000多元的路费,需要自己掏,大家二话没说,咬牙借钱也要出去演出。

“他们不为名、不为利,铁了心要把西安鼓乐传出去,我当时就想,他们到底图个啥?”郑亚福感慨道,那天,还有几名特意回来学鼓乐的村民就站在门外,大家脸上那份赤诚、那份信任与期盼,一如昨日,清晰而滚烫。

那一刻,“不能辜负大家”的声音,像鼓点一样,一声一声敲进郑亚福的心底。

“亚福这娃能行,品行正,能把大家的心拢在一起。”说这话的,是何家营鼓乐社70岁的老艺人何永恒。他研习鼓乐50余载,吹笙、打击乐样样精通,是鼓乐社里德高望重的中坚力量。他深知,鼓乐传的从来不只是技艺,更是代代相传的品德。“我们选接班人,不一定是技艺最高超的,但一定是德行最好的。”他语气笃定,一字一句,皆有分量。

在郑亚福担任何家营鼓乐社社长的无数个日夜里,院落的修缮、乐器的更新……所有开销,都压在郑亚福一人肩上。

“鼓乐社没有专项经费,师父生前反复叮嘱我,千万别往里头贴钱。可这些年,我没得选。”郑亚福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鼓乐社参加政府组织的演出活动,开始有了一点经费,但仅够维持日常运转。2025年,何家营鼓乐社在省内完成了16场公益演出与展演活动,十几万元的收入,扣除交通等基础补贴后所剩无几。

有人担心经费,郑亚福总是笑着说:“你们只管安心传承,钱的事有我呢。”可钱从哪里来?他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他也曾一遍遍问自己:这样贴钱要到什么时候?心底的答案始终如一——贴到贴不动的那一天。

这就是何家营鼓乐传承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一群普通人,用一生践行的责任与热爱。“老一辈留下的曲调,我要把它一直传下去。”郑亚福坚定地说。

守正不是守旧

如今的何家营,鼓乐已不再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像呼吸一样,融进了生活的烟火气里。白天,他们是田里劳作的农户、奔波忙碌的上班族、守着小店的生意人;夜晚,他们换上服装围坐在院中,笙箫渐起,鼓点相和。那乐声,驱散了一天的疲惫,也延续着千年的文脉。

“我们村里随便一个小孩,都能哼唱两句谱子。”说起这话时,郑亚福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与欣慰。据他介绍,目前何家营村会演奏鼓乐的有200多人,其中能上台完整演绎曲目的就有40人。

这份看似深厚的传承根基,背后藏着无数人的默默付出,曲谱的抢救与传承更是耗尽了几代人的心血。何家营鼓乐社历史上流传下400多首曲子,如今能熟练演奏的仅200余首。郑亚福坦言:“传承路上最大的难题,就是人才接续。”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何家营鼓乐社有着“传男不传女”的传统,老艺人们观念保守,担心女学员出嫁后,会把世代相传的技艺带到外村,让鼓乐的“根”散落他乡。

直到2002年,村里的成年男性大多外出打工,鼓乐社人手极度紧缺,村干部与社长反复商议后,决定打破旧俗,招收女学员。消息一经传出,村子里就有四五十名女性踊跃报名。可岁月流转,能一路坚持到现在的只剩十几人,58岁的高东娥便是其中之一。

“我是嫁过来的媳妇,鼓乐这个调调很好听,我就在这里一直跟着学。”高东娥说,村子里和她一样喜爱鼓乐的人很多,但能沉下心、耐住性子坚持下来的人不多。

后来,为了让这门千年技艺走出村落、焕发新生,何家营不断打破陈规,开始敞开大门,接收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徒,还在抖音上开了直播。

2001年出生的童启蒙,就是何家营鼓乐社招进来的“新鲜血液”。

“之前在学校社团接触过西安鼓乐,一直念念不忘,就主动找上了门。”童启蒙含蓄地说,“转眼3年了,每天晚上利用业余时间在这儿潜心苦练,也只学到了一些皮毛。万幸的是,这儿的叔叔阿姨待我像家人一样,从不嫌我笨拙,总是耐心鼓励我。”

寒来暑往,小院里的坚守传了一代又一代。童启蒙被这不顾一切的热爱深深打动,他默默下定决心,不管多难,都要一直学下去。

“守正不是守旧。”郑亚福说,“我们能做的,就是不窜改、不歪曲,把最接近隋唐的旋律、最传统的技法原原本本地传下去。”

夜幕降临,何家营笙管齐鸣,鼓点铿锵。在这里,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高额的报酬,只有一群平凡村民,用一腔热爱、一心坚守,让盛唐的余音,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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