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勋全家福。(受访者供图)
人物档案:孟勋,1932年5月出生于河南许昌,1950年2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51年5月随部队入朝参加抗美援朝战争,1962年进入西安市公路总段工作,1982年退休。2020年获颁“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2025年1月,孟勋去世,享年93岁。
关于孟勋当兵时的经历,儿子孟玉山知道的并不多。这种陌生感,好像是父亲特意留给他的,“父亲把战场上的事深埋在心里,总是不愿多提。”
细细翻看父亲那几页泛黄的档案,孟玉山才知道父亲曾两次负伤,才明白那总是驼着的背和总也伸不直的胳膊,并不是寻常岁月的痕迹。
1950年2月,未满18岁的孟勋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那时,四川、贵州、云南、西康等地刚解放不久,国民党残余势力勾结地方土匪、恶霸疯狂制造暴乱,妄图颠覆新生人民政权,孟勋所在的部队当时负责在西康省剿匪。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孟勋于1951年5月随军入朝参战。
作为步兵,孟勋在朝鲜战场经常要直面枪林弹雨。回忆起当年,孟勋告诉家人,敌机经常飞到我方阵地投炸弹,多亏有掩体能躲。战争有太多难以言说的惨烈。抗美援朝期间,有一天晚上,孟勋因为执行别的任务暂时没有去前线,他所在的连队经过一夜战斗,仅剩二三十人活了下来。
通过这些零散的战场回忆,孟玉山仿佛读懂了父亲,“他是觉得和自己并肩战斗的战友牺牲了那么多,自己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不想再过多地标榜自己。”
1955年从部队复员后,孟勋将战火伤痛化作对工作的热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交通事业中。
1958年建成的宝鸡金陵河桥是孟勋参与修建的第一个工程。在那个机械设备极度匮乏、主要靠工人肩挑背扛的年代,孟勋在工地干活的同时,还主动承担起了巡逻的任务。1958年底,孟勋随工程队来到秦岭山中修建西安到万源的公路。1962年西万公路修好后,工程队被西安市公路总段就地安排到了秦岭道班,孟勋成了一名养路工。
扎根深山养护公路的清苦和孤寂,是常人难以忍受的。近20年寒来暑往,孟勋身边的工友换了一拨又一拨,但他从没想着调走。
“虽然养路工是最基层的岗位,但父亲一直很认真地对待这份工作。”孟玉山记得父亲半个月才能回来休息三四天,返岗时没有车,他就提前一天一大早徒步进山,绝不会因为路远耽误第二天上班。
孟勋和妻子育有3个孩子,还要赡养年迈母亲,一家6口的生计全都靠着孟勋那份工资,经济十分拮据。在孩子们的印象中,父亲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几乎没买过衣服,总是穿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孩子们也是一件衣服三人接力穿。
对于粮食,孟勋更是格外珍惜,剩饭绝不允许倒掉。后来孟勋上了年纪,孩子们都劝他不要再吃剩饭,对身体不好,他却说:“你们看我吃了一辈子剩饭,身体也没啥问题。”
1982年,孟勋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了休,17岁的大儿子孟玉山高中毕业接他的班走上了工作岗位。虽然昔日的战友已经当了局机关的领导,但孟勋从没有为儿子工作的事托过关系,孟玉山一直在基层从事着普通的工作。
“父亲常把‘认真做事、低调做人’挂在嘴边,我一直记着他的话。”孟玉山说。在单位担任驾驶员的10多年里,孟玉山总是要求自己提前到岗,把车收拾干净。20世纪90年代,路况较差,从西安到榆林要开两天半的车,经常跑长途的孟玉山总是细致检查车况,确保安全到达。他的细心和踏实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多次被单位评为年度先进个人。
在孙子孟辉身上,孟勋寄予了一份特别的期待。“爷爷是想让我去当兵的。”孟辉想起高中时,爷爷曾把藏在箱子深处的一块手帕交到他手上。那块写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字样的手帕里包着的,是几枚镌刻着峥嵘往事的纪念章,那也是孟辉第一次真切触摸到爷爷的战火青春。
后来,孟辉和许多同学一样上了大学,没有完成爷爷的心愿。“现在想想有点后悔,应该去军营锻炼一下自己,为人生增添一抹独属于军人的荣光。”孟辉说。
2020年,88岁的孟勋获得一枚金灿灿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佩戴上这枚纪念章的孟勋很兴奋,“国家没有忘记我们这些曾在战场上流过血、出过汗的老兵!”这枚纪念章也成为这个家族共同的荣耀,儿女孙辈们纷纷把家里的这位抗美援朝老兵“晒”到了朋友圈。
孟勋上年纪后,忘记了许多事,但当年的部队番号“十二军三十一师九十三团一营三连”他总能脱口而出。2025年1月,孟勋走完了他平凡朴素的一生,但这平凡中闪耀着的光芒却依然照耀着后辈的人生路。
“虽然没有机会像爷爷一样扛起枪来保家卫国,但我会努力做一个正直坦荡的人,不给爷爷抹黑。”孟辉说。一枚枚纪念章也被孟辉悉心保存了下来,他要等自己年幼的孩子再长大些后,把纪念章背后的家国故事讲给孩子听,把红色基因代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