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迂平在组装莲花造型的面花。秦川儿 摄
一把面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携带着时光走过的痕迹。盛夏酷暑,非物质文化遗产黄陵面花县级代表性传承人迂平俯身案前,手腕轻转,面团在手心翻动,揉、搓、捏、剪间,一朵素白的莲花在她手中缓缓绽放。
“面花这个东西,全凭手上的分寸,差一分就塌了,过一分就裂了。”迂平指尖拂过花瓣,轻声说。在与面团相处的30余年里,她早已分不清是长久打磨的手艺练就了分寸,还是心中恪守的分寸一点点塑成了这门手艺。
面团藏初心
“我在案板边长大。”55岁的迂平说,她从小便与面花结缘。
1971年,迂平出生于陕西省黄陵县一个普通农家。平日里,奶奶揉面、妈妈捏花,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案板边,眼巴巴地看。时间一长,看着奶奶捏牡丹,妈妈捏兔子,她也扯下一小块面团,搓圆球、捏叶子,模仿着她们的样子。
“小时候,奶奶和妈妈做面花,都会在案板边给我腾一小块地方,让我把手洗净,捏面花给自己吃。”迂平回忆说,每次看着热气腾腾的笼屉中,自己捏的小玩意儿,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心里有说不出的得意。
那时候,村子里谁家孩子过满月,家里都会蒸10个兔子馍,给孩子添彩。当时在迂平看来,做面花是农村女人都会干的活计,像做饭、缝补一样平常,没什么稀奇。后来,她才慢慢了解到,黄陵面花历史悠久,最早用于祭祀黄帝,后来扩展至民间婚丧嫁娶、寿诞节庆、孩子出生满月等事宜中,百姓以其表达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从出生、婚嫁到离世,面花贯穿黄陵人的一生。”迂平说,对这里的人而言,人生的每一个重要关口,都少不了面花的身影。
20世纪90年代初,迂平成家后,搬到县城生活,在街道办做计划生育统计工作。日子安稳了,她的心里却总惦着那一团面。“闲暇的时候,我就关起门来,一个人在屋里和面、揉面,儿时的记忆便会重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迂平感叹道。
也是从那时起,她下定决心:要把做面花当一件正经事来干。
机缘巧合下,迂平结识了黄陵面花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赵爱芳。她登门拜师,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系统研习专业的面花技艺,也渐渐悟到了手艺背后的分寸与规矩。
“赵老师为人正直,教学十分严谨。”迂平说,和面、调色、捏制、定型、上锅蒸,每个步骤她都亲自示范,从不含糊。她定下规矩,当天做的面花,必须当天晾完、蒸好,才能下课。
一次,一名学员因家里有急事提前走了,面花做好后,没来得及上锅蒸。第二天大家刚到教室,赵老师端起发酸的面花,凑近闻了闻,脸色沉下来,半晌才开口:“面是粮食,糟蹋不得。”短短6个字,说得满教室安静。还有一次,赵老师带大家去外地做面花展示,几天的风吹日晒,面花落了灰,大家觉得不干净,谁也不愿拿走。赵老师没多说,默默把展品一件件收进袋子,带回家后弄干净分给邻里街坊吃。
“做面花,首先要懂得敬畏粮食。”那一刻她明白,赵老师教她的,不只是手上的活计,更是做人做事的本分。此后,无论制作多么复杂的面花,迂平都不慌不忙,在掌心推压、指腹摩挲间,力道不疾不徐、自有分寸,因为她眼中有尺、手上有度、心怀赤诚。
指尖生清莲
迂平的家里,摆着一盆莲花。白底蓝花的花盆里,几朵素白的莲花在荷叶、莲蓬的衬托下亭亭玉立,花瓣薄而挺,初见的人都以为是瓷器,直到她笑着揭晓谜底:“这是面花。”
“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迂平说这话时,眼神很是温柔。上学时,课本上的《爱莲说》她翻来覆去地读,越读越觉得莲花美。于是,她在作业本的边角画上了一朵朵莲花。
那时候的她没想到,自己能把这份喜欢揉进面团里。
2017年,国家加大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扶持力度,陕西开办了面花研培计划班。迂平作为学员,和全省各地的面花传承人一起走进课堂。白天,他们学习有关面花的文化内涵、地域用法;夜里,他们围坐在一起,互相切磋,各自捏出家乡的面花造型。
那段日子,迂平开了眼界,也慢慢意识到,黄陵面花不能只有老祖宗传下来的那些花样,必须根据时代发展的需要不断变化。她说:“传统的面花,多以花鸟鱼虫、十二生肖为主,色彩鲜艳饱满,透着乡间特有的热烈与喜庆。那是面花的根,但根要扎得深,枝叶也得往新处伸。”
于是,她开始摸索,把素雅的颜色、现代的审美,一点点揉进面团里。
迂平第一件正式的作品,就是一盆莲花。白色的花瓣,每一片都得恰到好处。“这是我一片一片捏出来的,厚薄全凭手感,薄了撑不住,厚了失灵气。”她指着绿油油的荷叶说,为拿捏恰到好处的色泽,她反复调试配比,经过十几次调色,最终才调出温润雅致的色调。
从构思到完成,迂平确实花了不少心思。特别是蒸制过程中,要根据面花的大小、厚薄,控制时长。比如,纤细的花瓣只需要蒸两三分钟,厚重的花盆底座需要蒸20多分钟。每次她都全程守在灶前,眼睛盯着升腾的热气,耳朵听着水沸的声音,一分一秒都不敢分神。火候差一点儿,面花便会塌陷、干涩,前功尽弃。
蒸透的面花全部晾凉后,迂平才能进行组装。她小心翼翼地将每一片花瓣分层叠放、错落排布。“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它会是什么样子。”她说。那份忐忑又欣喜的等待,磨人心性,也最动人。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要想把面花做好,就要静下心,反复练习、潜心琢磨。”迂平说。她将青蛙和金鱼模样的面花,轻轻放在了荷叶上、花盆里,这些简单的小点缀,让原本安静素雅的莲花一下子鲜活起来。
巧手传技艺
“面花这手艺,没别的窍门,全靠时间堆出来的手感。水多水少、面软面硬、揉多久、醒多长时间……这些全靠多年积攒的经验来判断。”近日,在黄陵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组织的劳动技能提升培训班上,迂平站在讲台上,对台下50多名学员语重心长地说。
这些学员大多来自农村,他们没有工作,日子过得紧巴巴。13天的培训,迂平把自己做面花的手艺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大家。“学一门手艺,好歹能谋一口饭吃。”她的话不多,却句句实在。
课堂上,从最基础的揉圆球开始,她手把手地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那几天正逢暑热,教室里闷得像蒸笼,迂平有些中暑,头昏沉沉的。可看到学员们早就把面团揉得光溜溜地摆在案板上,齐刷刷地等着她时,她顿时头不晕了、脚不软了,心里的烦躁也消散了。
课堂上,学员们问得多,迂平就讲得细。一块寻常的面团,需历经揉、醒、捏、剪、压、染色、蒸制、组装等多道工序方能做成面花,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敷衍。她常常伏在案前示范一整天,完工后腰背疼得直不起来,脸上却挂着笑容。下课后,总有学员舍不得走,围着她问这问那,甚至还热情地邀请她去家里吃饭。迂平笑着摆手,心里却热乎乎的。
有人半开玩笑地问她:“你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迂平笑着回答:“面花是纯手工的东西,费时间、费力气,但不会没市场。每个人的市场不一样,只要手艺好、人品好,活儿自然会找上门。”
这些年上门找迂平的人,不管是想学手艺的,还是定制面花的,几乎全靠熟人引荐、亲友托付。大伙信服的,是她的手艺,更是她厚道实在的人品。
迂平做面花有自己的讲究,指甲剪得短短的,手洗得干干净净,案板擦得一尘不染,连围裙都总是白白净净的。有人笑她太较真,她也不恼,“干干净净的手,才能捏出干干净净的花。花干净了,看着心里就敞亮,心情都会跟着好起来。”迂平笑着说。
这份对干净纯粹的坚持,同样体现在对面花原材料的选用上。面花有两种,一种是摆着看的陈列品,一种是能入口的吃食。凡是入口的,她一律用纯果蔬汁上色,南瓜的黄、菠菜的绿、红曲米的粉,全是天然的,绝不加一丁点防腐剂。有人劝她,“少放点色素看不出来。”她直摇头,揉着手中的面团说:“东西进了嘴,就得对得起人家。”
当然,对于制作面花中遇到的各类技术难题,迂平不急不慢,也一点一点摸索出了门道。面花在空气中搁久了容易干裂,她就试着薄薄涂一层食用油锁住水分,再覆上保鲜膜隔氧,连屋里的湿度都留心把控。她一遍遍试验,慢慢稳住了面花的温润质感。
“能在黄陵这片土地上,靠双手捏面花,被人夸、被人请,心里是欢喜的。我们都是守陵儿女,有义务把黄陵面花做得更好,把这份技艺传下去。”从灶台走向展台,从乡村走进课堂……迂平用一双巧手,几十年如一日,将清白揉进面团里、把规矩捏进花瓣中,让一朵朵面花绽放在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