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娜 作

老魏当了八年县级党政副职，终于熬成了县长。

魏县长到任清溪县百日，愁绪全堆在眉间。

穷乡僻壤，无亮眼工业、无出彩农业。上级考核在即，他深知拿不出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仕途便寸步难行。

秘书小贾窥破领导心思，献上一计：造一处体量可观的工程，上级来人能参观、记者采访能拍照；无需深耕民生，不必谋划长远，只需在去县城必经的清溪河畔，移名贵花木、筑仿古亭台、立烫金石碑，刻上“生态富民”“政绩为民”的字样即可。

魏县长愁容顿展，当即行动。财政吃紧，就克扣乡村修路款、截留水利修缮金；百姓有怨言，就以“大局”“发展”压下，暂不管民间疾苦。

于是，这个集生态种植、休闲采摘、民俗文化展示于一体的“沿河两岸十里观光长廊”很快建成，清溪河畔焕然一新：繁花簇锦、亭阁翘然，石碑矗立在阳光下，字字光鲜，成了清溪县拿得出手的“门面”。

上级调研团莅临，车停河畔，漫步长廊，眼见皆为盛景，耳听全是颂词。领导提笔批注：为官有为，政绩卓然。魏县长站在石碑前照相，身姿挺拔、神色笃定。这张照片，连同这份“政绩”，一同进入干部考核档案，似乎成了他日后晋升的资本。

魏县长志得意满，只等上级表彰奖励。不料，却等来了一场特大暴雨。

大雨滂沱，河水暴涨。因水利经费被挪用，防洪体系早已形同虚设。加上沿河的杨树被砍光，河岸失去了固土能力，洪水一冲击，浅栽的花木便被连根拔起。偷工减料的亭台轰然坍塌，新修的栈道和观景台被冲得七零八落。厚重的石碑堵死河道排水口，花海和草坪变成烂泥塘，淤塞了河道。洪水如发怒的猛兽，咆哮着灌进沿岸村落与老旧城区。房舍、道路被淹，良田被毁，百姓流离。

灾区群众站在泥水里，指着那堆残花断石，对着仓皇赶来的魏县长，悲愤地质问：“难道石碑上写的‘政绩为民’是假的吗？你们这政绩，是拿我们的生命开玩笑吗？”

魏县长望着眼前的景象，目光落在那半截埋在泥里的石碑上，浑身冰凉。那份写着“政绩卓然”的档案，转眼成了追责的铁证。他因大搞劳民伤财的“形象工程”“政绩工程”，损害群众切身利益、败坏党和政府形象，被就地免职、调离清溪。

老魏走后，清溪县的干部都懂了一个理：官场里的政绩，向来分两种。一种刻在石上、写在纸上，用来博眼球、换仕途，光鲜一时，风雨一摧便成废墟；一种藏在民心、落在实处，修的是民心堤、筑的是安乐窝，无声无息，却能扛住世间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