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陕西省定边县第五中学教师 张永银
大伯一家人的合影,爷爷视若珍宝,一直珍藏着。
我的爷爷张德元,是陕西省定边县张崾先镇亮马台村村民。小时候,我听爷爷讲,他曾救助过一名小红军。
那是1935年的秋天,中央红军进入了陕北。
当时,爷爷住在定边县张户岔村。有一天,爷爷干完农活,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名昏迷不醒的小红军。小红军看着大约十几岁,脸颊凹陷,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旧军帽,身上裹着一件破羊皮背心,穿着一条打补丁的单裤,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脚上的草鞋磨得破烂不堪,脚趾冻得发紫。爷爷没有丝毫犹豫,把小红军背回家,和奶奶一起照料。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小红军当年得的是“打摆子”——疟疾,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是要命的病。为了给小红军看病,爷爷翻山越岭去外面请医生,奶奶则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鸡蛋都拿了出来,又杀鸡又宰羊,一心想给小红军补身体。
在爷爷奶奶的精心照料下,小红军痊愈了。他操着一口南方口音,说自己叫王明华,湖南浏阳人,离家参加革命时,家里还有一个哥哥。说着说着他便跪在地上,“你们救了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就让我给你们当儿子吧。”那时还没有孩子的爷爷奶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大喜事,笑着连声说好。
从那以后,王明华就改姓张,叫张明华。他成了爷爷奶奶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大伯。
大伯很勤劳,每天都会跟着爷爷干农活,帮奶奶劈柴烧火。村里人都说,张家捡了一个好儿子。
1936年7月,红军西征队伍到了罗崾先村(今属定边县张崾先镇),大伯等来了回归队伍的消息。那一刻,爷爷奶奶犹豫了,他们坐在炕上,迟迟下不了决心。不知过了多久,爷爷才开口说:“部队有部队的纪律,我们不能耽误娃的前程,应该让娃归队继续干革命!”
临别那天,奶奶连夜给大伯做了一身新衣裳,还把家里仅存的白面粉都烙成了饼,让大伯带上。大伯骑在驴上,爷爷默默牵着驴往大门外走。奶奶又追出来,把几个煮熟的鸡蛋塞进大伯手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大伯放声大哭。
爷爷牵着毛驴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平时不到两小时的路程,那天走了3个多小时。当他们到达罗崾先村时,大伯扑通一声跪下来,哭着喊道:“爸爸,我一定会回来看您和妈妈的!”爷爷挥挥手,头也没回,拉着毛驴,消失在了山峁里。
战乱、饥荒、搬家、时代变迁……35年过去了,那些过往,仿佛被陕北高原的风沙一层层掩埋。直到1971年11月,四川来人找到爷爷。经过仔细询问,爷爷才知道,大伯当年回归部队后入了党,一步一个脚印,历任勤务员、警卫员、警卫队长等职务。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了四川省交通厅公路局党委书记。
后来,大伯把爷爷接到成都小住。让爷爷惊喜的是,成家后的大伯膝下育有三女两子,5个孩子全都姓张。他们围在爷爷身旁,争着为他扇扇子、端茶,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临别的前一晚,大伯给爷爷换了新衣服,并将他们一家人的合影拿给爷爷,留个念想。
自1982年爷爷去世以后,大伯也从未和我们断过联系,一直资助我读完大学。我后来去成都拜访他,他拉着我的手,问陕北老家的亲人,问当年住过的窑洞还在不在,问着问着,他的眼圈红了……2011年7月11日,大伯因病在成都去世。
前些年,大伯的小儿子带家人来定边。我们坐在一起,翻老照片、讲过去的故事,说着说着,大家都沉默了……我忍不住感叹,爷爷和大伯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他们跨越千山万水,让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在此后的岁月里,像血脉至亲一样彼此牵挂,从未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