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押嫌犯打来电话,检察机关顺藤摸瓜
2000年11月21日下午3时,吉林省长白县检察院接到县公安局报案,称“县公安局经侦干警接到在押的诈骗犯罪嫌疑人黄淤今打的电话,经查,是看守所管教人员丁德祥在值班期间,将手机带入号内,给在押死刑犯张道胜随意使用,张道胜又借给黄淤今使用,导致犯罪同伙逃逸。黄因不小心打到曾侦办该团伙诈骗案件的公安干警手机上,导致案发。幕后可能隐藏更重大的犯罪问题……”接报后,检察长徐宝林安排主管副检察长赵天祥、法纪科长邵春德立即接案,到县公安局了解案情,并于当晚提审在押犯张道胜、黄淤今。
在突审张道胜、黄淤今掌握有关事实的基础上,11月22日下午2时,专案组将丁德祥传唤到县检察院审讯。身为一级警司、多年的看守所管教人员,丁德祥的反侦查能力很强,同时自知罪行严重,所以面对检察人员忽而避重就轻、闪烁其词,忽而装疯卖傻、沉默不语。经过10多个小时连续突审,丁德祥才抬起冷汗涔涔的脑袋,无可奈何地供述了在看守所当管教期间,为讨好原局长刘义亮,多次将手机带入监号内供在押死刑犯张道胜使用的事实。同时还招供,受刘义亮指使与张道胜串通,由同监号在押犯朱宏奎作伪证,与张道胜连襟丛培德等人合谋伪造案发现场为张道胜炮制虚假的立功材料等一系列事实。
11月23日上午,长白县检察院将案情向白山市检察院检察长纪锋汇报。当晚6时,白山市院法纪处处长张文宏一行受命驱车300多公里,穿越白雪皑皑、山高路险的长白林海,赶到长白县检察院,提审了丁德祥。在确定证据的基础上,检察机关决定将丁德祥刑事拘留,异地羁押于松江河林区公安局看守所。
经过对案情全面研究,专案组认为作为固定本案证据的关键环节,必须尽快抓获朱宏奎、丛培德。11月的长白山区已经是隆冬时节,风狂雪骤,滴水成冰。办案人员趟着没膝深的积雪,翻越一道道沟梁,对方圆十几里内的参棚逐个排查。历经10多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参棚里将朱宏奎当场抓获。经突审,朱宏奎供认,在张道胜一再威胁、利诱下,按照丁德祥的指点和张道胜的意图,多次向县公安局刑警队提供了所谓其哥哥朱鹤奎毒杀多名来华贩参的朝鲜人的虚假证明材料。
12月7日,刘义亮被依法逮捕。
前公安局长用沉默“斗法” 检察官出奇兵取证
身陷既熟悉却又陌生的看守所,刘义亮一时很难适应由一名公安局长到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转换。在第一次会见律师时,刘义亮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律师审视良久,傲然发问道:“我听说你长于辩护民事案件,我的案子属于刑事案件,你能行么?”
考虑到刘义亮特殊的资历、身份和一贯的强人作风,检察机关办案人员预料到这是一块十分难啃的硬“骨头”。因此在审讯前,针对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作了多方面准备,对其采取了很多策略。刘义亮在办案人员面前一言不发,对各种问题一概拒绝回答……
刘义亮的沉默给办案人员造成了无可名状的沉重压力。显而易见,以刘义亮“县委常委”的头衔,如果案子“办砸了”,长白县检察院从上到下许多人的饭碗都可能不保,这是一种十分现实的危险。压力最大的是检察长徐宝林。走在街上,经常有人善意地提醒他要考虑自己的政治前途,还有人在谈话中明显倾向于刘义亮,对他含蓄地发出威胁,劝他明哲保身。副检察长赵天祥曾在县法院任刑庭负责人,作为部下,他对刘义亮其人有更深透的了解,对查办刘案成败意味着什么有更真切的判断。
恰在案子搁浅、人心惶惶之际,徐宝林检察长的办公室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其中一人自称是丁德祥的“弟弟”,另一位是哈尔滨某大酒店经理。二人西装革履,谈吐不俗。见检察院正装修办公楼,便问:“你们搞这样的装修需要多少钱”。得知仅需要区区几十万后,丁德祥的弟弟不禁哂然,揶揄道“现在搞装修哪还有用油漆刷墙面的”,并慨然许诺:“只要放丁德祥一马,我愿意为你们赞助这笔钱……”
徐宝林严词拒绝了两位来客,马上召集专案组人员开会。他告诫大家:既然身为检察官,就只能为维护法律和正义冲锋陷阵,决不能顾念个人得失。案子无论如何也要办下去,一切后果由院领导承担。
面对前所未遇的僵持局面,检察院领导召集相关人员反复研究案情,大家一致认为:刘义亮曾历任司法局长、法院副院长、公安局长和宣传部长,对党的政策和现行法律都有相当深入的了解和研究,加之其人一贯刚愎自用、独断专行,所以除非他自愿招供,否则别指望从他嘴里得到什么。刘义亮之所以死不认罪,除了特殊身份和个性因素使然,还由于侥幸心理作祟。他自以为谋划周密,检察机关无法查实错综复杂的外围证据,审判机关最终无法对其定罪科刑。鉴于此,专案组研究决定,为了攻下刘义亮这个顽固堡垒,与其在正面久攻不下徒耗时日,不如集中优势兵力采取迂回进攻的策略——一方面深入审讯在押犯罪嫌疑人,固定现有证据;另一方面要加大追捕力度,从速抓获关键人物丛培德。
办案人员获悉,丁德祥案发当日,老谋深算的刘义亮即料到这股火早晚会烧到他的脚下,遂安排人打发丛培德连夜出逃。经周密分析,丛培德既没有充裕的经济实力和太多的社会关系,又谋生乏术,孤身在外,久困必归。于是,赵天祥副检察长带人在长白境内密访丛的行踪,并向其家属宣传投案自首立功赎罪的政策;另一方面,长白县检察院派办案人员赶赴山东省即墨市追捕。2001年1月8日下午3时,疲于奔命一个半月之久的丛培德在长白镇绿江村其亲属家的炕头上,被寻踪而至的检察干警抓获。
顾亲情忘国法,公安局长费尽心机设骗局
经过近两个月的连续作战,一起由于精心设计而扑朔迷离的司法腐败案件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长白县十四道沟镇干沟子村农民张道胜(曾因抢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在做贩参生意时,得知抚松县人刘作璞家境富裕,遂生图财害命的歹意。1997年12月5日晚6时,张道胜与连襟苑克喜(当地农民,曾因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密谋后,谎称要与境外偷渡入境的朝鲜人换黄金,约刘在马鹿沟镇两江村四道闸处鸭绿江江边树丛中见面。当时山风呼啸,树影飘摇,间有野兽嚎叫,阴森可怖。刘与张、苑二人在密林中坐等至晚10时许未果,往回返时,张道胜乘刘埋头上坡时,从身后用棒子猛击刘头部。刘仰面倒在地上,先苦苦哀求,后拼命呼救。张道胜骑在刘身上,死命掐住刘的脖子。走在前面的苑克喜回转身,抄起棒子猛击刘头部。见刘作璞昏死过去,苑从刘腰间解下钱袋,又在刘马甲兜内翻出两沓现金,交给张道胜。随后,二人将刘作璞拖至江面,投到附近的冰窟窿中溺毙,迅疾逃离现场。张道胜连夜清点“战果”,共抢得45000元,次日却对苑克喜谎称只有8000元,“赏”给杀人有功的连襟苑克喜4000元后,余款41000元尽入囊中。不久案发,张道胜与苑克喜被陆续抓捕归案,并于1998年10月被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以犯抢劫、杀人罪一审判处死刑。
被暂时羁押于长白县看守所后,张道胜暗自庆幸命不该绝,因为他的表哥就是县公安局的局长刘义亮。张道胜知道,念及以往的交情,刘义亮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这个表弟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的。由于他和刘义亮非同寻常的关系,一般管教都让他三分,有的人还把他当成了巴结刘义亮的捷径;至于在押犯人更是畏之如虎,听凭他颐指气使、呼来唤去。由于整日在看守所旁若无人、东游西逛,新来的人犯多把张道胜当成了管教,他也因此渐渐地混出了“二管教”的诨名,甚至看守所专门为他配备了一套“办公设备”,他的衣物也都放到专门的柜子里。
张道胜不懂法,但自有明白人指点迷津:你的案子铁证如山,翻案很难,只有揭发检举犯罪,有重大立功表现才能逃过生死劫难。从此,张道胜挖空心思寻找“救命稻草”。最后,他把主意打在同号人犯朱宏奎身上,声称朱在睡梦中泄露有命案在身。经看守人员查证,属虚报不实。管教丁德祥随即到刘义亮家汇报了有关情况,刘义亮指点:“你回去告诉狗蛋子(张道胜乳名),做朱宏奎工作,反正他哥哥已经死了,把事情推到他哥哥身上。”丁德祥回看守所将刘义亮的意思转告了张道胜。数日后,张道胜软硬兼施,授意朱宏奎讲:其兄朱鹤奎于1997年秋领十几个朝鲜人偷人参,怕事情败露,将十几个朝鲜人毒死于十五道沟沟里。张道胜将这一情况反映给丁德祥,丁向刘义亮作了汇报,刘义亮似乎忘了司法人员办案要遵守“回避原则”这一常识,急不可待地于当晚同刑警队干警到看守所提审朱宏奎核实这一情况。
2000年11月20日,丁德祥因张道胜在看守所往外打电话事发,被长白朝鲜族自治县公安局纪检部门传讯,丁主动交待了为包庇张道胜伙同刘义亮制造假尸骨现场的事实。几乎就在同时,神通广大的刘义亮知道了案件进展情况。经过周密考虑,11月22日晚,刘义亮给丁德祥的妻子宋凤春打电话,让宋凤春到其家安排丛培德外逃。当晚22时13分,宋凤春交给丛培德1600元,并说:“公安局透露出消息,今晚就抓你,我们都跟刘局长合计了,让你赶快走,到哈尔滨多伦多大酒店找G总经理。这钱是刘义亮大哥给的,一半用作路费,其余的买衣服。”丛培德拿了钱星夜外逃。在G某处吃了闭门羹。不几日,囊中金尽,只好靠在街头拣易拉罐卖钱糊口。考虑到终非长久之计,又辗转跑到山东,不久回到长白,落入法网。
历时两个月,白山市、长白县两级检察院对刘义亮、丁德祥司法腐败案件侦查终结。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包庇罪判处刘义亮有期徒刑一年、判处丁德祥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
张道胜、苑克喜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被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押赴刑场执行枪决。临刑前,在刑场上,两个连襟上演了最后一幕闹剧——苑克喜想到当初杀人后张道胜共抢劫45000元,却只分给自己4000元时,后悔受骗上当,白白“陪着王八蛋搭进去一条性命”,破口大骂张道胜“昧良心,不是人,死后托生我变人、你变猪,我要宰你一千刀。”……
最耐人寻味的是,在押期间始终保持“领导风度”拒不认罪的刘义亮听到这一消息后,头一次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失声哀叹——“狗蛋子毁了咱大家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