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陕西作家陈忠实,人们印象最深的怕是他那张沟壑纵横、尽显沧桑的脸吧。初见陈忠实,是5年前咸阳市工人文化宫举办文学讲座,讲台上的陈忠实穿一件褐色夹克衫,典型的关中汉子打扮,朴素而整洁。他说地道的陕西土话,像农民那样朴实。讲座中,他回顾了建国以来陕西文学的创作状况,谈了创作中如何实现自身“三个突破”,即发表关、思想关、艺术关。
陈忠实话少、不会客套。他说话几乎不用形容词,偶尔来句玩笑话,会逗乐所有在场的人。他话语简朴,却总能一语中的。对人生感悟,他用最简单、最直观的语言来描述:“馍蒸到一半,最害怕啥?最害怕揭锅盖。因为锅盖一揭,气就放了,所以,馍就生了。”
“八百里秦川尘飞扬,三千万人民吼秦腔。” 陈忠实爱吼秦腔。他认为,吼秦腔,能解除脑部疲劳,可调理身体气血运行,促进新陈代谢和血液流通,对健康大有裨益。
陈忠实习惯白天写作、晚上休息,起居有常。当他顺畅地写到一定字数时,便奖励自己去轻松一下,或听秦腔,或找知己聊天,或找人“杀”一盘象棋。
陈忠实1942年出生在西安灞桥西蒋村。在父亲的意识里,是让儿子离开乡村,去谋一份体面的职业。为了供陈忠实及其哥哥读书,父亲常变卖粮食和树木,生活很是艰难。高中毕业前,陈忠实为自己谋划未来:上策是上大学,其次是当兵,再次是回乡村。遗憾的是,末了他回村了。时在1962年,陈忠实感到了命运对自己的捉弄。
好在陈忠实对文学怀有强烈的兴趣。缘此,他变得沉静起来。水深了,才能沉静。沉静中,也许潜藏着波澜大惊。在乡村当教师、当公社干部之余,陈忠实潜心于文学创作。1965年初,《西安日报》发表了他的散文处女作。1973年,他发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说。1992年,接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高贤均来信,说长篇小说《白鹿原》即将出版,并有“高度之议”,陈忠实流泪了。该小说获茅盾文学奖后,行世数百万,版本数种,并为其他多种艺术形式所用,翻译为日语、韩语等外语。这是他沉静写作的名至实归,也是对他最好的评价。
陈忠实坦言,他与文学结缘,完全是一种兴趣。陈忠实大水深藏,一旦地裂土开,才见其汪与洌。
陈忠实是从社会底层奋斗出来的作家。他常说:“踏过泥泞五十秋。”此话概括了他几十年的生活阅历和生命体验。
《白鹿原》获奖后,陈忠实回到乡下,避开了热闹和喧哗。“我现在又回到原下祖居的老屋了。老屋是一种心理蕴藏。新房子在老房子原来的基础上盖成的,也是一种心理因素吧”。“我站在我村与邻村之间空旷的台地上,看‘三九’的雨淋湿了的原坡和河川,绿莹莹的麦苗和褐黑色的柔软的荒草,从我身旁匆匆驰过的农用拖拉机和放学的娃娃。粘连在这条路上倚靠着原坡的我,获得的是宁静”。在一篇散文中,陈忠实这样自陈心迹。这是他的生活,也是他的一种心理状态,宁静、从容,甚至还有些悠闲。
宁静但不闲散。陈忠实在乡下,读书也好,思考也好,都是在酝酿“大事”。《白鹿原》就是在乡下写成的。
对名利,陈忠实直言不讳:“毋庸讳言,我向来不说淡泊名利的话。反之,在一定的场合和相关的文字话题中,我鼓励作家要出名,先出小名,再出大名。”陈忠实这一代作家,有其历史境遇和人生态度,其精神似可用“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来形容。正像他所说:“我希望有中国作家包括陕西作家能出大名,大到让世界都能闻其名而赞叹,当是我的国家我的民族我的家乡的大幸。”“再说利,作家通过自己的创作劳动赢得酬报,是为正道,有什么可指责的呢!要求喝着玉米糁子就着酸菜的作家‘淡泊’名利,缺乏人道。”
尽管现在陈忠实已达到“小康”,但他仍保持着先前粗茶淡饭的生活习惯,就连一般人弃之不要的芹菜叶、老莴笋叶,他都舍不得丢。他常说:“生活的要求是无止境的,如果一味地向高标准看齐,就会消磨自己的意志。粗茶淡饭、五谷杂粮最养人,衣着朴实最惬意。”
有一次,陈忠实应邀给西安一些青年谈创作,有人问他近年为什么没有写小说?他说:“没有写是因为没有感觉,没有关于小说的感觉。艺术上没有新的发现,干脆不要写。”此次谈话后不久,他写了《日子》等小说,反响很大。《日子》写的是农民的“日子”,有农民生活的悲辛,从农民的角度看社会,有农民对社会的批判。小说写得简洁、含蓄而精到,与其笔下的人物与生活是贴近的。而他的目光又是悠远的,有入乎其内的深刻,更有出乎其外的透视与开阔。我想,这与陈忠实一直住在乡下而带来的宁静的心态有关。宁静,才能从容和悠远。
(2011年8月22日)
文章来源:中国纪检监察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