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彝海结盟纪念碑和纪念馆。贾佳 摄
大渡河水声如雷,夹金山高耸入云,松潘草地苍茫无边,石壕红军烈士墓石碑肃立……在红军长征转战川渝大地的岁月里,红军队伍不但遭遇着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更经历着最严峻的自然环境挑战。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风高浪急更见砥柱中流。行走在这片浸透着红军队伍血与汗的土地上,去回溯一个个生死攸关的历史时刻,方能感悟纪律的伟力——越是艰险越要立规矩,越是危难越要严纪律,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自觉支撑着红军队伍闯过险阻、走向胜利。
情谊深似海——
靠铁的纪律取信于民
初夏的四川大凉山天高云阔、湖山含翠,索玛花灼灼盛放。澄澈的彝海旁矗立着一组雕像,定格下了长征中温暖动人的一幕——
1935年5月22日下午,中央红军先遣队司令员刘伯承与彝族果基家支头人小叶丹取彝海水代酒,歃血为盟,结为兄弟。
“这次结盟,代表着彝族群众从心里接受了红军队伍,把红军当成了自家人。”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冕宁县彝海结盟纪念地原管理员沙马依姑说。他的爷爷沙马尔各,就是当年那场结盟仪式的主持者。
渡过金沙江后,中央红军在四川会理县召开会议,确定了北上越过大渡河向红四方面军靠拢,建立川陕甘革命根据地的战略方针。
到达冕宁县泸沽镇时,红军北上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是走大路从大树堡渡河;二是经彝海到安顺场渡河,这条路上虽然敌人力量薄弱,但要经过彝族聚居区。
“受反动统治阶级的民族压迫政策影响,当时彝汉隔阂很深,敌人料定红军过不了彝族聚居区,所以把兵力主要集中在了大道上。”冕宁县史志办公室原主任王大钊介绍。
可红军还是走了第二条路,并顺利到达了安顺场渡口。“把不可能变为可能,靠的就是‘纪律’这个法宝。”王大钊说。
还未进冕宁县,红军总政治部就发布了《关于争取少数民族工作的训令》,作出“绝对不准对少数民族群众有任何的骚扰”“绝对的遵从少数民族群众的宗教的风俗的习惯,并将这些习惯向战士说明”“严厉的反对轻视、鄙视少数民族的大汉族主义的愚蠢的偏见”等规定。
进入冕宁县城后,红军贴布告、刷标语,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宣传红军是穷人的军队,不动群众一丝一粟,不派款、不拉夫。
最让沙马依姑感动的是,当时红军还定下无论如何不准向彝族群众开枪的铁律,“受限于根深蒂固的民族仇怨,最先进入彝族聚居区探路的红军遭到彝民武装的攻击,被抢了个精光却未发一枪,彝民从没见过这样友善的军队。”
这支纪律严明的陌生队伍以行动暖了彝族群众的心,成就了“彝海结盟”的佳话。结盟后,小叶丹派出多名向导护送红军安全通过了彝族聚居区。
“长征时期,因为国民党的反动宣传,各地群众起初对红军大多是避之不及的,但严明的纪律就如同一缕春风,能驱散谣言、消除隔阂。”中共四川省委党史研究室原二级巡视员周锐京说。
在川渝大地,循着红军的足迹,一段段遵规守纪的故事徐徐铺展。
为构筑黔北防线,保卫遵义会议安全顺利召开,以及在遵义会议后策应中央红军主力转移,红一军团8000余人奉命转战到重庆綦江牵制敌军。转战期间,有人反映红军战士休整时借用了老百姓的物品尚未来得及归还,买东西时还用了一些苏区纸币。买卖公平、借东西要还是最基本的纪律。为此,红军部队派专门负责后勤事务的司务长跟在队伍后面检查归还物品,并用白区通用的银圆兑换回苏区纸币。在给群众归还物品的途中,司务长被敌人俘虏虐待致死,用生命守住了纪律底线。
翻越夹金山前,红军在藏族群众聚居的硗碛休整。进入藏寨后,红军不进老百姓的房子、不随便吃群众的东西,甚至派人在喇嘛庙站岗,生怕战士们打扰了当地正常的宗教活动。
红二军团到达四川省得荣县境内时,作为后卫队的二连已断粮数日,有战士发现了被埋入牛圈里的一大缸青稞。战士们需要粮食活命,群众纪律也必须要遵守,大家召开支委会讨论后一致决定用钱来买粮。在将装有青稞的大缸挖出后,战士们将50块大洋和12块云南银圆连同一张表达歉意的字条,一同埋入土中。
铁的纪律凝聚起最赤诚滚烫的民心,这民心化为对红军最坚定的支持。据不完全统计,在中央红军过冕宁的9天中,当地不仅有200多人参加了红军,冕宁群众还为红军筹足了3天的粮食。硗碛的藏族群众不仅帮助要翻越大雪山的红军队伍制作拐杖、火把,还主动为红军当起了向导。
红军队伍一路北上,一路播撒下纪律严明的种子,也一路收获着群众发自内心的认可。
信念稳如磐——
以令出必行赢得胜利

安顺场渡口的这组雕塑,生动还原了红军强渡大渡河时的场景。武利芳 摄
2026年5月29日晚,泸定桥东桥头的广场,一场纪念飞夺泸定桥胜利91周年的演出如期举行。
聚光灯下,演员们用舞蹈的形式再现了22名红军战士冒着枪林弹雨夺桥的壮举。观众席间,一面面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不远处,大渡河水在山谷间奔腾咆哮。
飞夺泸定桥,被认为是红军战略转危为安的关键一战。而这一战胜利的核心,在于对命令的无条件服从。
1935年5月24日,红军迅速夺得了安顺场渡口。“可红军在渡口仅找到3条能用的船,无法在短时间内把全部人运过河。”中国工农红军强渡大渡河纪念馆副馆长宋福刚介绍,审时度势下,中革军委于5月26日决定兵分左右两路夹河而上夺取泸定桥。
长征时期,红军正常行军速度为每日60到80里,安顺场到泸定桥320里的山路至少要走4天。军委要求3天到达,对战士们来说已是极限。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敌人的两个旅正向泸定桥增援,要是敌人先到,想要夺桥难如登天。
兵贵神速!5月28日5时许,走了80多里路的红四团接到军委“万万火急”命令,“限左路军于明天夺取泸定桥。”
200多里山路、一昼夜时间、沿途还有敌军拦阻——即便以最严苛的军事标准衡量,这都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红四团没有片刻迟疑,没有一句抱怨,向着命令指引的方向前进。
那一昼夜,红军战士经历了怎样的极限考验?我们在红四团政委杨成武写下的文章里找到了答案:每人准备一个拐杖,走不动的扶着拐杖走;来不及做饭了,要大家嚼生米、喝凉水充饥;半夜下起暴雨,本就难走的羊肠小道更是滑得厉害。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不断有人打瞌睡,大家干脆解下了绑腿,一条一条接起来,前后拉着走……
5月29日,在嘹亮的冲锋号中,红四团占领了泸定桥,大渡河天险变通途,红军队伍再一次凭借着对纪律的绝对服从拯救了自己。
然而,当中央红军历经千辛万苦翻过夹金山与红四方面军会师后,另一场关乎生死的“纪律大考”,摆在了大家面前。
北上还是南下?党中央和红四方面军领导人张国焘发生了路线分歧。
党中央考虑到川陕甘地区地域广阔,交通方便,汉族居民较多,国民党统治薄弱,而且靠近抗日斗争的前线华北,因此主张北上建立川陕甘革命根据地。张国焘却认为,红军应向西退却到人烟稀少、少数民族聚居的川康边地区,或南下攻取成都,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开国民党军强大的军事力量。
有分歧并不可怕,长征以来,党中央依据民主集中制的原则,通过一次次会议解决了分歧,凝聚了共识。为尽快确定下一步行动方向,党中央决定在两河口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
走进位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小金县的红军长征两河口会议纪念馆,通过一处复原的会议场景,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那场讨论的严肃氛围。
“那是一次充分发扬了民主集中制的会议,张闻天、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博古、王稼祥、张国焘等都充分发言讨论,最终统一思想、形成共识,确定了继续北上的战略方针。”小金县党史研究和地方志编纂中心主任曾广荣说。
在中央红军遵照会议决议北上时,张国焘却自恃兵强马壮,坚持其错误的南下路线,甚至搞起了“另立中央”。张国焘公然分裂党和红军的行为带来的损失是极其惨痛的,他所带领的红军队伍在国民党优势兵力围攻下,损失过半,难以立足。
回望这段历史,我们更能认识到纪律的极端重要性——一切行动听指挥是胜利的保证,漠视纪律背离中央则必然走向失败。
薪火永相传——
让长征精神引领前路
背靠雪山、面朝草地,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纪念总碑巍然矗立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松潘县川主寺镇元宝山上。
“这座碑不同于其他地方修建的纪念红军长征某一节点事件的纪念设施,而是纪念红军长征胜利的一座总的纪念碑。把这座碑设在红军三大主力都经过的雪山草地旁,就是要让后世永远铭记那段用意志与信念战胜极限的悲壮征程。”周锐京说。
红军长征,给人们留下了永不磨灭的红色印记;长征精神,也长久地扎根在川渝大地,指引着这里的人们勇毅前行。
许多四川籍红军在经过长征洗礼后,又回到了家乡扎根奉献,冯元庭就是其中的代表。上世纪50年代,组织安排冯元庭到夹金山脚下的宝兴县担任县委书记。
当时的宝兴县百废待兴,是雅安地区唯一不通公路的县。冯元庭上任后立即着手筹措资金修路,他每天坚守在工地上,不仅指挥施工还亲自上阵抬石头。8个月后,一条65公里长的公路完工。
担任县委书记期间,冯元庭一直住在招待所一间28平方米的房间里。后来,省里下拨2万元专款,要为老红军冯元庭改善居住条件,但这笔钱被他“挪用”修了县城的街道。
冯元庭去世后,如愿被埋葬在他长征时两度翻越过的夹金山下。他一心为公的故事不仅被陈列在宝兴县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里,还通过广播传遍千家万户。人们从他身上,看到了长征精神最鲜活的模样。
一遍遍回望那段历史、一遍遍讲述那些故事、一遍遍重走那条路,正是为了让长征精神成为照亮当代奋斗之路的灯塔。
近年来,四川深入挖掘当地红色资源,因地制宜开展形式多样的宣传活动,让长征始终与时代同频共振。
四川省退役军人事务厅打造的“纪念碑下的思政课”,让参与者重走长征路,亲临历史现场,感悟信仰的力量;石棉县连续多年在红军胜利强渡大渡河纪念日前后,举办全民健身跑步活动,以赛为媒,让广大群众深入了解红军的英雄事迹。
站在院坝上,64岁的重庆市綦江区石壕镇梨园村村民丁大乾一抬眼就能看到对面山腰处自家的那片地。1935年1月,中央红军长征途经这里时,饥饿的红军战士拔了这片地的萝卜充饥,在萝卜坑里留下铜元的故事,他已经记不清给多少人讲过。
红军留在川渝大地的红色资源,也为当地铺就了一条致富路。曾经见证过红军严明纪律的彝海已被打造为AAAA级景区,年接待游客超30万人次,冕宁县彝海镇彝海村的彝族群众也吃上了“旅游饭”。
“全国各地的游客来我们村接受红色教育、领略大凉山风光,带动了村子的就业和土特产销售,许多村民不再需要为了生计远走他乡了。”彝海村党总支副书记毛金全说。
走在摇摇晃晃的泸定桥上,向北望去,正在建设中的川藏铁路泸定大渡河特大桥飞架东西、气势恢宏。
红军长征走过的地方,早已换了人间,但永远不变的是一条铁律——守得住纪律,就守得住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