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绽放着胜利光芒的秋天。1936年10月，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三大主力在会宁和将台堡会师。历经无数生死考验的红军指战员们衣衫褴褛却笑容满面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庆祝长征的胜利。

这是理想信念的胜利，也是严明纪律的胜利。从闻令即战一昼夜夺取天险腊子口，到一切行动听指挥“到陕北去”；从青海班玛那片完好无损的豌豆地，到甘肃会宁群众家里总是满着的水缸……红军队伍依靠严守纪律聚起了民心，踏平了一程又一程坎坷，走上了通往胜利的康庄大道。

一切行动听指挥

闯过绝境迈向胜利

7月27日，位于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县的腊子沟峡谷内林木葱郁、凉气袭人。9.16米高的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前，来自天南海北的参观者举起手机，通过镜头记录下这碑的巍峨，也记录下这谷的险绝。

长风呼啸而过，翻开了长征路上绝处逢生的一页。

1935年9月，中央红军北上途中最为险要的一道关——腊子口，横在刚刚走出草地的红军面前。在宽度仅8米的隘口，国民党军队占据有利地形，早已修筑好碉堡。“如果腊子口打不开，我军往南不好回，往北又出不去，无论在军事上政治上，都会处于进退失据的境地。”聂荣臻元帅曾这样回忆当时的局面。

“三天之内夺取腊子口！”毛泽东的命令下达到红四团。这支曾一昼夜奔袭240里山路夺下泸定桥的英雄部队闻令即战，于9月16日下午4时向腊子口守敌发起进攻。得知敌人有两个团的兵力将于17日天亮时赶来增援，毛泽东再次要求红四团务必在天亮之前拿下腊子口。

“腊子口易守难攻，正是对作战命令的无条件服从，让处于劣势、装备简陋的红军凝聚起向险而行的强大战斗力。”迭部县史志办副主任何雯对整个战役的经过如数家珍，“久攻不下之际，团长王开湘带领一、二连战士冒死翻山迂回到敌军侧背，六连15名党员、团员组成3个突击小组轮番正面进攻以消耗敌人，在红军的合力打击下，敌人弃阵而逃。”

北上的通道打开了，一条用纪律和勇气闯出的生路铺展在红军脚下。一切行动听指挥这条铁律，保障着红军稳步迈向新的胜利。

在甘肃省陇南市宕昌县哈达铺镇，一座始建于清代的关帝庙见证了中央红军长征途中最后一次重要改编。

1935年9月22日，在团以上干部大会上，毛泽东宣布了将军委纵队和红一方面军主力整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的决定。

“部队整编是党领导的红军队伍实事求是加强组织建设的生动实践。”宕昌县红色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赵王林介绍，中央红军走出草地后仅剩下七八千人，此时尽管各军团和师、团、营番号还在，但大多只剩下空架子，过多的层级严重影响部队机动性和战斗力的发挥。

陕甘支队下辖3个纵队，取消了营级建制，有些营长成了连长、连长成了排长、排长成了普通战士，但全体指战员没人计较“官”越当越小，迅速听从指挥投入新的战斗序列中。

在哈达铺时，中共中央搜集到《大公报》等报纸，得知陕北有红军和根据地的消息后，初步确立了“到陕北去”的前进方向。1935年9月27日，中共中央在通渭县榜罗镇召开了政治局常委会议，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博古、王稼祥五位常委对时局进行了充分研判和讨论，按照民主集中制的原则正式作出将长征落脚点放在陕甘根据地的决定。

目标既定，陕甘支队7000余名指战员不打折扣不讲条件，扛着红旗在凉爽的秋风中向着“家”的方向挺进。

而此时，拒不执行中共中央北上决议的张国焘正率军南下，进行一系列分裂党、分裂红军的活动。在朱德、刘伯承、贺龙、任弼时等红军领导人的据理力争下，张国焘最终被迫放弃分裂立场。红二、红四方面军服从中央指挥，共同北上，胜利结束长征。

“从腊子口战役的胜利、陕甘支队找到落脚点到三军胜利大会师，红军步步前行皆靠纪律。铁的纪律凝聚铁的力量，一切行动听指挥是红军战胜艰难险阻、走向最终胜利的坚实基石。”红军会宁会师旧址管理委员会红军长征胜利纪念馆馆长任霞说。

腊子口战役纪念碑。贾佳 摄

以群众利益为重

赢得民心凝聚力量

“遵守政治纪律 争取抗日群众”“红军绝对保护回家工农群众利益”“共产党是穷人的大救星 红军是穷人的保护神”……在哈达铺红军长征纪念馆的展厅内，一条条写在木板上的标语，字迹依然清晰。

“这些标语不仅写在了群众家的门板上，也被红军落实在了行动里。”哈达铺红军长征纪念馆讲解员林文婷说。

哈达铺自古便是商贸重镇，物资十分丰富。1935年9月18日，走过荒无人烟的茫茫草地和语言不通的藏族聚居区，又突破天险腊子口的中央红军到达了哈达铺。虽然红军已极度缺粮，但他们丝毫没有放松对纪律的要求。

“哈达铺是回民聚居区，在进入镇子前，中革军委就颁发了《回民地区守则》，规定红军只有征得回民同意后，才能进入回民村庄宿营，还规定红军不得擅入清真寺，不准借用回民器皿用具，也不得在回民地区吃猪肉、猪油。”林文婷说。

这些是铁的纪律，也是红军对少数民族群众发自内心的尊重。这份尊重，是长征路上红军队伍一以贯之的自觉追求。

位于宁夏回族自治区西吉县的将台堡红军长征会师纪念园三军会师纪念馆内，陈列着一面红底白字的锦旗。这面锦旗，承载着红二十五军与回族群众相互信任的珍贵记忆。

1935年8月，红二十五军来到单家集、兴隆镇一带休整，颁布了“三大禁条、四项注意”，要求战士们尊重回民的风俗习惯。休整期间，红军战士热情地帮助回族群众治病、挑水、扫院，赢得了“仁义之师”的赞誉。临走时，红二十五军军长程子华向兴隆镇南大寺赠送了这面写有“回汉兄弟亲如一家”八个大字的锦旗。

在哈达铺时，周恩来请镇上一位郎中帮忙诊治肝病，善良的郎中不肯收药钱，周恩来坚持将随身携带的一把小铜勺送给了他；部队在休整期间，总政治部要求各伙食单位请驻地周围的群众会餐，增进军民感情；红军离开哈达铺前，各部队都派出纪律检查队与纪律检查员全面进行了军纪检查，确保群众利益不受损害……

短短5天的相处，哈达铺群众认识了什么是真正的人民军队。这样的军队，值得以心相交。据统计，1935年9月，哈达铺群众共支援红军2万斤食盐、20万斤粮食，550名当地青年参加了红军。

陕甘支队离开哈达铺近一年后，红二方面军转战到了这里。得知红军回来了，群众热情地背上粮食、担着蔬菜来慰问，军民亲如一家。战士陈振国在多年后回忆起哈达铺，仍觉温暖，“当时哈达铺比较繁荣，东西很多，也比较便宜，群众待我们也很热情。两个多月的草地生活，见不到群众，吃不上粮食，现在一下子来到这样好的地方，我们简直高兴坏了。”

“对于红军来说，纪律从来不是束缚手脚的条条框框，而是队伍能够走得通、走得顺、走得远的力量源泉。”赵王林说。

会师之际，也是数万红军以严明作风接受人民检验之时。

1936年10月的甘肃会宁县城是欢腾的也是贫瘠的，十年九旱的气候特征让这里水贵如油。“会宁城外只有一条祖厉河，但河水苦咸，连麻雀都不愿啄饮。”任霞说，那时候会宁的老百姓会挖水窖储存珍贵的雨水来饮用。

红军抵达会宁时，都默契地遵守着同一个规矩：除了必须的饮用水外，其他情况下要用水就去挑祖厉河的苦水。朱德、徐向前更是带头去城外挑水。红军会宁会师旧址内，还保存着两只朱德当年挑水用过的水桶。战士们在离开时还自觉将借住的群众家打扫干净、为水缸挑满水。

在将台堡一带驻扎期间，红军战士向村民谢世春家借了一根扁担运送粮食，但在使用过程中，扁担裂了。红军战士赔给了谢家一根好扁担，有裂缝的扁担则修补了一下自己留着继续用。

老红军刘应启曾说：“万里长征是人民群众一程一程送过来的，革命胜利是老百姓倾其所有支援取得的。”群众义无反顾的拥护，正是对红军严明纪律的最好回应。

哈达铺红军长征纪念碑。贾佳 摄

播下红色火种

开出精神之花

带着长征的队伍离开会宁时，朱德语重心长地对群众说：“红军已把火种播在了这里，你们要让革命的烈火燃起来，烧毁旧世界，建设我们自己的新天地。”

崎岖坎坷的长征路，是一条浴血前行、永不言弃的信仰之路，也是一条恪守纪律的光荣之路。红军走过的地方，红色基因在赓续，纪律根脉在生长。

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班玛县，是红二、红四方面军3万余人走过的地方。90年前，在这片海拔3000多米的青藏高原上，有的红军战士宁愿挖野菜、捡拾牛羊的骨头熬汤也绝不摘群众地里的豌豆；有的红军战士做饭时不小心把群众家房屋的垫木烧着了，就从树林里砍来原木赔偿；有的红军战士用铜锅来换群众的粮食……

“当年，虽然语言不通，但好作风就是红军在班玛的‘通行证’，藏族群众很快接纳了这支队伍，用朴素的方式来回馈红军的善意。”班玛县文体旅游广电局局长扎西当周说。

班前乡的阿牙三知主动当向导把红军一直送到四川阿坝；红军战士受伤掉队了，莫巴乡的尕拉公保老人悉心照料；亚尔堂乡王柔村阿邦杨结家至今舍不得拆红军住过的房子。

军民鱼水情深的故事就像塔玛河水一样流过春夏秋冬，在班玛县传了一辈又一辈。如今，那些珍贵的红色记忆、红色文物和红色旧址也成为当地开展党性教育的宝贵载体。人们早已习惯将红军经过的子木达沟称作“红军沟”，这里先后挂上了青海省长征精神传承教育基地、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的牌子，吸引着一批又一批党员干部来此追寻长征足迹，感悟纪律伟力。

班玛红军沟纪念馆前，重温入党誓词的铿锵余音尚在山谷回荡，千里之外的红军会宁会师旧址，又响起了《小红军之歌》的稚嫩童声。

“红军小哥哥，十六正花季，头戴八角帽，身穿红军衣；听到敌人来空袭，奋不顾身扑上去，舍身救下小魏煜，英名留在黄土地……”歌里唱的“小红军”，对于会宁引洮工程建设管理局职工魏永强来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1936年10月红军会师前夕，国民党飞机对会宁县城实施轰炸，一枚炸弹落在了魏永强的爷爷魏煜身旁。“那时爷爷还不满3岁，也不知道躲藏，一位红军小战士挺身而出把爷爷死死护在了身下。”魏永强说。

硝烟散去，魏煜仅被炸伤两根手指，红军小战士却永远倒在了会师的这片土地上，连姓名都没有留下。魏家人含泪将红军小战士埋进自家祖坟，年年祭奠。“小红军”的故事也被改编成歌曲在当地广为传唱。

魏永强伴着这段滚烫的红色往事长大，红军小战士舍己为人的精神像一颗信仰的种子，在他的心里扎根。2011年，28岁的魏永强入了党，他坚信只有兢兢业业干好本职工作，才能对得起红军小战士救下爷爷的这份恩情，才是对长征精神的最好传承。多年来，魏永强扎根在引洮工程现场，核查管线布设、严把施工质量，多次被单位评为优秀共产党员、先进工作者。

一颗红色火种，可以照亮一个人的人生；无数颗火种汇聚，便能照亮一方热土。

迭部县旺藏镇旺藏村村民桑杰家的二层藏式小木楼是毛泽东1935年9月居住过的地方。桑杰在这里一守就是大半辈子，义务向游客讲解红军经过当地时发生的故事。2024年以来，腊子口战役纪念馆坚持在暑假期间开办小小讲解员训练营，让孩子们通过讲述长征故事，汲取向上向善的力量。通渭县文庙街小学是毛泽东首次公开朗诵《七律 ·长征》的地方，这里的师生常常聚集在操场齐诵：“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如今，站在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的观景平台上，仿佛还能听到红旗漫卷西风的猎猎声响。1935年10月，毛泽东率领陕甘支队翻越了长征途中最后一座大山——六盘山，陕北苏区就在眼前。来时的每一步，都是纪律的坚守，都是纪律的保障，都是纪律的胜利。如今，这如钢似铁的纪律，正引领着新长征路上的我们走得更加自信有力。

榜罗镇会议旧址。贾佳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