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迭部县洛大镇尖藏村村民 唐六十

唐明军之子唐六十。贾佳 摄
我的父亲叫唐明军,是一位老红军,也是个没能追上大部队的失散红军。父亲经常坐在昏黄的油灯下,给我们讲起长征,讲起他参加红军的往事。
父亲是四川阆中人,当年参军入伍的时候,年纪小,身形单薄,个头才刚刚和步枪一般高,是个不折不扣的“红小鬼”。小小年纪的他,跟着红军大部队踏上了漫漫长征路,一路跋山涉水,辗转走过四川的松潘、若尔盖等地,最后随队伍挺进甘肃迭部,亲历了长征路上最艰苦、最残酷的岁月。
父亲一辈子都忘不掉过草地的场景,也常常讲给我们听。他说,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看似辽阔平静,实则草底下全是积水和淤泥,暗藏凶险。行军路上,根本没有平坦的路可走。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走着走着,身边就有战友不慎陷入沼泽泥潭,再也爬不上来;还有战友伤病缠身、体力透支,直直倒地,再也没能站起来。一路行军,一路送别战友,那种随时要面对生离死别的无助与悲痛,让父亲一辈子难以忘却。
除了生死考验,最熬人的就是极度的贫苦。当年的红军战士衣衫褴褛、缺医少药,粮食更是极度紧缺,人人都在忍饥挨饿。为了活下去、为了跟着队伍继续北上,战士们啃树皮、吃草根、煮皮带充饥是常态。最艰难的时候,实在没有任何吃食,大家只能从马粪里一点点挑拣出那些没有被消化的青稞颗粒,简单清洗后充饥。
但刻在父亲心里的,是纪律。父亲说,哪怕食不果腹,也绝不能惊扰百姓,绝不侵占群众一分一毫,借东西必还、损东西必赔。靠着这份严明的群众纪律,红军赢得了百姓的信任。
草地涉水、风雨侵袭,让父亲留下了终身的伤病。他的小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皮肤常年溃烂发痒,这就是过草地时积水浸泡、风寒侵蚀落下的皮肤病。
队伍行至迭部县后,父亲因伤情不能随军前行,就留在迭部县洛大乡翠古山村老乡家里养伤。多亏藏族乡亲的悉心关照,才使他恢复健康。可当他的伤好时,部队已经走远了。追不上部队,又不能回老家,他只能留在当地给群众宣传党的政策,带领群众搞生产,后来还当了村干部。
不能继续北上,成为父亲永远的遗憾。晚年的时候,父亲曾多次走到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前,静静站立,一言不发。旁人看不懂他的沉默,但我们心里最清楚,未竟的长征路,是他余生最深的执念。
也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长征,父亲深深体会到医术救人、医者济世的意义。他常常跟我们说:“医术可以消除人间病痛,能救人于苦难之中,是最踏实、最有价值的事。”
父亲把长征路上的纪律和信念,变成最朴实的家风。在他的严格要求下,我们兄妹6人中有4人考上了大学,下一代的孩子也全部考上了大学。姐姐唐玉玲1983年考入甘肃中医学院,潜心钻研医术。从毕业至今,她扎根迭部县基层医疗一线30余年,深耕妇幼保健与计生服务,踏踏实实治病救人、服务乡亲,用自己的坚守,去完成父亲当年想济世救人的心愿。
1992年父亲去世,我们将他安葬在翠古山村。这里,是他生活了50多年的第二故乡,距离腊子口只有10多公里的路程,他和当年牺牲在腊子口战役中的战友们,终于重逢了。
如今,每当我路过腊子口,看着父亲长眠的那片土地,总会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长征路,我只走了一半,但做人的纪律,我一定要守一辈子。”
(本刊记者贾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