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０５年４月３日，在河南省焦作监狱入监教育监区的训导室内，笔者见到了捕前曾任焦作市某宾馆总会计师兼财务部经理的黄永民。这个已到暮年时分、本应拿着退休金，同妻子、儿女共享天伦之乐的总会计师，却晚节不保，因痴遇红颜，先后贪污挪用公款、收受贿赂３００余万元，另有１４６万元不能说明合法来源。真可谓罪恶累累，等待他的是漫长的１９年刑期和终生的忏悔。提起往事，已是６０岁的“黄总”羞愧难当，向笔者透露了他的犯罪经历……

　　遭遇红颜　感叹迟来的爱

　　笔者：在全狱服刑人员中间，６０岁以上犯罪的很少，像你这样捕前有职务的就更少了。如今，你身陷囹圄有何感想？

　　黄永民（以下简称黄，摇头、叹息）：我是晚节不保，一言难尽呀！全狱６０岁以上犯罪的共计５人，职务犯罪就我１人，每天与这些流氓、小偷、恶霸关押在一起是我想都没有想到的。可这是罪有应得，不得不与他们在同一监号里改造，生活。

　　笔者：谈谈你的基本情况。

　　黄：１９４６年１１月，我出生于河南省孟县一个紧靠黄河岸边的农民家庭。由于兄妹众多，经济拮据，从小我从父母对生活的叹息声中品尝了人生的艰辛。以后的日子里，无论参军当兵，还是进企业，到机关，我都小心处事，简朴生活，从不敢有半点铺张。然而，人总是会变的，特别是在我担任总会计师兼财务部经理后，每天看到大把大把的钞票从我手中流过，我就有点心动了。再加上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我又遇上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让我彻底改写了人生。

　　笔者：这个红颜知己是谁？与你的犯罪有关系吗？

　　黄：她叫小芳，今年３４岁。她原来在我手下工作，后来在我的资助下，辞职办了一家服装公司。我的犯罪与她有很大的关系。２００４年年初，焦作市检察院在接到群众举报后，并没有先拿我开刀，而是顺藤摸瓜，把侦查突破口选在平时与我关系非同一般的小芳身上。刚开始，小芳还抱着侥幸心理，想躲过这一关，但在庄严的法律和证人证据面前，小芳就招架不住了。几个回合下来，她将我藏在她住处的密码箱交给了办案人员。在这个密码箱内，仅银行存折就有４８张，金额高达２３０万元，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账目和凭证。这只密码箱犹如一枚黑色炸弹在山阳大地炸响。我不停哀叹：“证据如山，一切全完了，连命都难以保住。”后来想想，确实害怕——若不是被捕后有立功表现，仅密码箱里的罪证就能置我于死地。

　　笔者：你为什么将那么多钱交给小芳？对小芳为何如此信任？

　　黄：将２００万元的现金交给小芳保管，那是我对她的信任。因为小芳从来不爱张扬，也从不开口向我要钱，即便是我主动给她购买首饰、衣服，她也从不挑三捡四。

　　笔者：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黄：小芳是我在工作中认识的。她身高１．７０米左右，柳眉杏眼，雪齿红唇，真可谓年轻漂亮，聪明伶俐，虽然比我小２５岁，来自农村，但她很有气质，也很追求时尚和幸福。在未认识小芳之前，我可以说是个年过半百、与世无争、看破红尘的糟老头子；但第一次面对如此美丽恬静的女孩，心中竟荡起了一股按捺不住的春潮。她的出现，就像一股清风扑面而来，给我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业务中，我们经常往来，由于我和小芳很能谈得来，彼此间产生了好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此时，我忘记了年龄，忘记了家庭，忘记了一切。由于内心的骚动和不安，我对她更是高看一眼，格外照顾，生怕她有半点闪失。有时几天不见，心里空空的就像猫抓一样难受。尽管如此，我们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和感情的加深，我就有了一种渴望，甚至产生了与她相濡以沫的想法。

　　笔者：在你看来，你们这份特殊关系是很纯洁，很自然的，大有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感觉；可从案卷上看，你们最终走在一起还是为了钱，为了她的欲望。

　　黄：是的。刚开始，确实有几分纯洁，但后来就变了。１９９８年１２月的一个晚上，天寒地冻，白雪飘飘，在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她终于婉转提出了想开办公司的要求，我自然是满口答应。办这事既需要钱，又需要权；而我是既没钱，也没权，但为了心上人，我还是想一显身手，好在小芳面前表现表现。也就是在我挖空心思想方设法展示自己能耐的时候，一个私下交情很深，也很了解我的包工头王某，悄悄地送了我数万元现金。我虽然是心惊胆战收下了这笔钱，但必定我利用这钱办成了小芳想要办的事。小芳自然是喜上眉梢，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事成之后，小芳非要请我吃饭，我假装客气几句之后，便欣然赴约了。在灯光柔和环境典雅的包房内，在温馨浪漫的轻音乐声中，我俩近在咫尺，诉说着从未有过的甜言蜜语。我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她深情地望我一眼，便顺势倒在了我的怀里。饭没吃完，我就急匆匆地带着她回宾馆开了间房。那天晚上，真的陶醉了，真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笔者：你这是饮鸩止渴，应悬崖勒马。

　　黄：是呀。我俩经常利用出差的机会偷偷在一起约会。尽管我知道这种特殊关系犹如流星一样瞬间即逝，但我仍痴心梦想能牢牢抓住她，因为我已陷入感情的泥潭不能自拔。

　　笔者：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所做的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黄：的确如此。本来，我想为她办了公司手续，她感谢我是应该的，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可谁知后来她的胃口越来越大，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笔者：她如何胃口大开？

　　黄：自从我们好上后，或者说有了那种关系后，她就不想再安分守己了，一心想做大生意，办大公司，挣大钱。无奈，我只好拆东墙，补西墙，又凑了５０多万元，为她拓展公司业务。从此，我便掉入了金钱的泥潭。

　　崇拜金钱 深深陷入黑色泥潭

　　笔者：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的犯罪与你放松世界观改造有直接关系。

　　黄：自从我第一次收受王某的现金后，我的价值观、世界观和人生观都发生了质的变化。特别是小芳跟了我之后，我时常感叹，钱是万物之神，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赢得女人芳心，有钱能走遍天下，无钱则寸步难行。有时，我甚至有些懊悔地想，以前自己太正统了，醒悟的也太晚了，动手也太慢了。如果早一天醒悟，早一天动手，我早已成百万富翁了，什么房子、票子、位子统统不在话下，我完全可享天下想享之事。东窗事发后，很多人不解地问，本来一个挺老实的人怎么会说变就变，变得如此贪婪！如此不可思议！

　　笔者：贪婪是人生的天敌。一个小小的财务部经理，竟用罪恶黑手攫取如此大额的公款？

　　黄：我所在的酒店是家三星级宾馆，也是当地政府对外接待的定点宾馆，既有住宿、餐饮，又有桑拿、歌厅。每当夜幕降临时，这里人头攒动，歌舞升平，长期工作生活在这样的特殊环境里，再加上心理不健康，腐化堕落，是很自然的了。一些朋友到宾馆后，公开点名要某某女服务员陪酒陪舞，我也不得不应酬照办，我所处的环境就是这样。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讲，每天经我手的流动资金至少在１００万元以上，特别是近年来，仅宾馆装修费用就达１０００多万元。而这些费用必经我手，如没有我的批条或者允许，这钱肯定是不会外流的。所以，不少承包商把我当作财神爷整天供着，围着我转。一次，承包商张某到郑州购买装修货物，问我需要什么？若在平时，我是不会让张某捎东西的；但鬼使神差，我想到了小芳，就不加任何思考地脱口而出，说捎一条项链吧。张满口答应。３天后，张真的捎回了一条价值１０００多元的项链。金灿灿的项链戴在小芳的脖子上，让小芳喜形于色，激动不已，兴奋地连连送上了几个香吻。

　　笔者：财务管理应该是很严格的，你是如何逃避财务监督的？

　　黄：为了挥霍资金，也为了逃避上级的财务监督，我和总经理（已另案处理）经过密谋后，设立了账外账，也就是“小金库”，专门用来处理拿不到桌面上的账。有了“小金库”，我支配金钱的权力就更大了。１９９９年底账外账与宾馆账合并，我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移花接木，瞒天过海地从中大做手脚，胆大妄为地将１００余万元一次性据为己有。从此，我也深深陷入金钱的泥潭，满脑子都是钱、钱、钱……

　　笔者：钱是生活的基础，不是生活的最终，为何如此贪婪？

　　黄：这就应了那句成语：贪得无厌。平时，我最喜欢的一句格言是“人生最大的敌人是自己，人生最大的失败是狂妄”；所以，我做事从来不敢狂妄。但有了不义之财后，我好像变了一个人——花钱不再蹑手蹑脚，朋友们找我借钱或贷款，我也是大包大揽，对小芳更是大方，宠爱有加，不惜用重金为她买房、买车、开办公司……这些狂妄的行为虽然博得了小芳倾情一笑，却把自己永远钉在了耻辱柱上。

　　笔者：多行不义必自毙，其他案犯呢？

　　黄：案发后，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少人都栽了进去。真是手莫伸，伸手必被捉。总经理被逮捕了，向我行贿的一些人也受到了牵连。

　　痛定思痛　远去的岂是红颜

　　笔者：入狱后，你对自己的犯罪有所悔悟吗？

　　黄：高墙电网之下，我不得不反思自己所走过的弯路，不得不痛悔自己是如何由一名国家干部一步步走向腐败，走向堕落，滑向深渊，进入监狱的。２００４年年初，当被戴上手铐时，我的眼在流泪，我的心在滴血。我痛恨自己，痛恨金钱，痛恨自己的所作所为。

　　笔者：犯罪不仅让你身败名裂，失去自由，而且心理上的创伤也将难以愈合。

　　黄：在失去自由的监号内，每日孤苦伶仃，面壁思过，从不愿与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多说半句话。然而，我还没有蔑视他们，他们却公开嘲笑我，说我是窃国大盗，是偷吃国库粮食的大硕鼠，说我比他们更黑，更坏，更应受到法律的制裁。我听后，更是无地自容。

　　笔者：回顾你犯罪的前因后果，能否得出什么深刻教训？

　　黄：贪图享受。案发前，我基本上是“快到站”了，组织上为了照顾我，才让我再多干两年。我本应安分守己，站好最后一班岗，可我却适得其反，走上与人民为敌的犯罪道路。千不该，万不该，贪恋金钱，迷恋美色。明知道风花雪月本是一场梦，一场戏，一场人生大舞台上的戏外之戏，可我偏执地要去扮演那本不该扮演的角色，害人害己。

　　笔者：现在贪官犯案无非有两种：一种是贪钱，贪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大钱贪，小钱也贪，所谓的贪得无厌就是这样。长期如此，能不犯案？另一种则是贪色，这是大部分贪官的致命弱点。罂粟花美丽不？当然美丽，有毒吗？有毒，但人们往往只被它的美丽所吸引，而忽视了它的毒性。贪色就是这样，等同于慢性自杀。你呢？

　　黄：我是又贪钱、又贪色，可以说到了不可救药的边缘。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可以说咎由自取。案发后，本来知心知肺的红颜知己也离我而去，而给亲人、朋友留下的却是痛恨和耻辱。

　　笔者：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的犯罪还有其他教训吗？

　　黄：“捞本”思想严重。我走上犯罪道路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主要还是自己放松了世界观改造，自认为辛辛苦苦工作了一辈子，什么也没捞到，再不捞点就没机会了。所以，在这种错误思想支配下，开始捞取不义之财。现在想想还后怕，我怎么会捞取那么多不义之财？我怎么会厚颜无耻地收他们钱，还让包工头为我买东西？想想如果被枪毙了，贪那么多钱又有何用？人呀，有时真是糊涂，糊涂到了明知道那是陷阱，可自己非要往里跳，那还能有救吗？

　　笔者：反思过去，忏悔现在，你有何感悟？

　　黄：往事不堪回首。垂泪铁窗，悔恨已晚。但无论如何，做人一定要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做事也要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只有这样，才能走好人生的每一步。切不可贪图金钱，贪恋美色。

　　(转自《浪淘沙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