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娃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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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乡在渭北旱塬的极深处。那里天高云淡,黄土深厚,杨柳挺拔。供给学生念书,历来是被人们看得很重的一件事。久而久之,就成为最具影响力的乡情乡俗之一。

  只要娃是块念书的材料,为父母者,黑流汗水,当牛做马也要供给。爷爷奶奶,寄托的心思就更重更殷切了。白发人,爬爬跪跪,翻出压在箱底多年的、用帕帕包裹着的儿女平时孝敬的零花钱,还有那些从鸡屁股、田边地角抠回来的收益,都给娃凑了学费。当舅的、当姨的、为伯的、为姑的,也是一脸的正色,交赞助似的争着比着给学生出钱。谁家的娃考上了大学了,那事就大了。铁定要摆上几桌席面,一家三代,四邻八家,亲戚友人欢聚一堂,同喜同贺。在这种时候,对亲戚乡邻们来说,吃喝是次要的,要紧的是在众人面前给“新科状元”送钱送物以表达自己的一番情意,祝愿娃一路顺风,学业有成,前程远大。这乡间的馈赠场面有时还是颇能让人眼热鼻酸的。客人送主家推,推推让让,喜眉笑脸,热闹非凡。主人家要是推让得太实诚了,往往闹得三嫂五叔变脸色发脾气,甚至拍桌子跺板凳。到了这般天地,主人家也就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接承下,这是乡俗,这是亲情,这是众人供给学生哩!推让得手太重了,人家会骂哩。看,娃刚考上学,八字还没见一撇哩,就烧得捏拿不住分寸了。当大家都按照个人的身份,尽了那番心送了那份情,这乡间的宴席就像陈年的西凤酒,新沏的陕青茶,烈了酽了。敬了爷爷敬奶奶,贺了大大贺妈妈,互敬互贺,大呼小叫,鸡飞狗跳,快乐幸福也就无边无涯。

  古道热肠。地处渭北旱塬深处的我的父老乡亲,并不仅仅是由于而今知识就是力量,科技就是金钱,才不遗余力地供给娃娃读书求学的。这秦陇塬上的百姓,对于后辈儿孙念书成材,自有自己的一番眼光。至于书中的黄金屋、颜如玉,他们倒不怎么敏感。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进城当了工人,多少次在履历表“文化程度”一栏填上“高中”字样时,众人便会提出疑问。以我的年龄算来,读高中的适龄时段正值“文革”的“洪期”,哪里还会有高中可读呢?其实,这就是我的故乡的不同凡响了。正因为这方热土的文脉悠长,那场横扫一切的“革命”在这块土地上的作用并不显著。举过了“造反旗”,收拾了“文攻武卫”的刀枪剑戟之后,唯一的县中比外地县的中学早了一到二年就复课了。于是,塬面上沟底下面呈莱色的父老又把自己的子女送回了学校。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读的高中。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月啊!“文革”风暴并没有解决农民亟待解决的温饱问题。父母亲又为我这个背馍学生的馍口袋里装满了高梁面馍馍。而当时全家人一天两顿苜蓿菜糊糊时常还难以为继。几十年过去,回想起亲人们为了供给我读书所遭过的罪,还使人黯然神伤,同时也更深刻理解了父母亲要儿读书的那份执著心性。然而,这一切的发生,还有一个更加遥远的背景。我的年逾八旬老母,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就是被身为自耕农的外祖父放开了小脚,送进文庙巷小学的。母亲至今还收藏着外祖母当年用粗麻纸为她装订的写字本,偶尔还会给我们讲起当年外祖父母一家人,为供给她读完初中所受过的西晃。

  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勇敢而近乎痴迷追寻精神文明的沐浴和照耀,这或许就是我的家乡父老自尊自强,生生不息,活得有滋有味,以及视供给学生上学为神圣的一个原因吧。

  而今地处渭北旱塬深处家乡的世事确实大变样了。几十里纵深的苹果园,雪白铮亮的农舍小楼,电视电话影碟机,来回奔跑的出租车,红火热闹的乡镇超市,农妇脚上的高跟皮鞋,都在告诉人们——乡亲们“洋气”了。然而,透过这抢眼的现代气息,人们还会发现,代代血脉贯通的文化传统也更加浓烈。家户门楼门斗上老辣的魏书唐楷撰刻题写的依旧是“耕读传家”、“祥和致远”。中堂照样是高山流水,四季花卉。条幅还是“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而作为高台教化的秦腔戏曲,更是地不分南北,时不分早晚,在那宽展辽远的塬面上放开地高唱(播放)了。今年国庆黄金周,在我们乡的庆丰收优质苹果评比大赛的会场上,我还曾看到过这样一幅令人不能不发感慨的大红对联:摘硕果庆丰收抓现金勇奔小康,免农税发课本兴教育难忘党恩。

  浸染于这淳厚醉人的乡情乡俗之中,作为这片土地的儿子,这些年尽管我生活在物欲横流的都市里,也未敢忘记了自己的一份义务和责任。每每给进城读书的家乡子弟凑上些许学费,送上三俩物件,虽然有人反对甚至辱骂嘲讽,但自个儿觉得为生我养我的土地尽了一点心意,收获的是别样一种满足和快慰,也就把骂声当成丽音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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